一位渠帅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如岩石摩擦:“师尊,弟子以为,常符师之言,大谬。”
常杞抬起头,眉头微皱。
那渠帅却已转向明世变,抱拳沉声道:“师尊,我军围攻南皋数月,死伤何止数万?那些黄巾信徒、黄巾守卫、黄巾老兵,那些尸兵、行尸、符兵、力士——哪一个不是用命填出来的?如今说撤就撤,那些战死的人,白死了?”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更何况,硝硫路行省虽非我根本之地,但也是师尊亲自督战、势在必得的要冲。若今日撤兵,那妖龙敖冰与飙龙妙影会怎么看?
北疆各路诸侯会怎么看?他们会说,太平道不过如此,大贤良师不过如此,在两位龙子面前,也只能抱头鼠窜!”
“那你说怎么办?”
一位符师忍不住道。
那渠帅猛地转向他,眼中凶光毕露:“怎么办?猛攻!昼夜不停、不计代价地猛攻!在敖冰大军抵达之前,攻下南皋城!”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是更深的沉默。
没有人附和那渠帅的话。
就连之前点头的那两位渠帅,此刻也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因为谁都清楚,这提议根本不现实,围攻数月,连第一道高墙都没能突破,想在敖冰大军抵达前的短短数日之内破城?
那不是勇猛,是送死。
那渠帅环顾四周,见无一人应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又有几位领主陆续发言,有的建议分兵阻截敖冰,主力继续攻城;有的建议佯撤设伏,诱敖冰深入后再决战;有的建议向南离府方向突围……
但每一个提议,都被其他人指出破绽。
分兵?
本就兵力不足,再分兵只会两头落空。
佯撤?
敖冰不是傻子,那血色长河改天换地的伟力,岂是区区佯动能骗过的?
向南离府突围?
南离公陶林那个懦夫,此刻怕是已在准备向敖冰投降了,还指望他接应?
讨论持续了半个时辰,没有结果。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闷。
符师们垂首不语,丹师们盯着地面,医师们面色愈发苍白,渠帅们一个个沉默如石。
那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层层涌来,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而自始至终,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赤发鬼帅·唐魁。
他就那样立在最阴暗的角落,一动不动。
那些讨论、那些争论、那些分歧,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目光望向虚空,不知望向何处,不知在看什么。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偶尔会微微转动一下,仿佛在追随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但随即又归于静止。
没有人去问他。
也没有人指望他能给出什么建议。
因为他从来不会思考,不会判断,不会献策。
他只有服从,只有战斗,只有在被唤醒的那一刻,化作战场上的恐怖杀神。
但此刻,若有人能看透那双眼眸深处的虚无,或许会发现一些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淡极淡的光,偶尔会在那血红色的瞳仁最深处一闪而过。
那不是灵智的光芒——不是思考,不是判断,不是任何属于理性的东西。
那是某种更原始、更幽微的存在,如深海中的浮游生物拖曳着尾迹游过深渊,如梦境边缘即将醒来却又沉入更深的梦。
那是唐魁自己的灵魂。
那个由唐周的残渣与色孽大魔的碎片融合而成的新生之物,那个承载着三神祝福却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的存在,那个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但他确实在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确实在等着。
“师尊。”
常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谨慎。
“弟子斗胆再问一句,师尊意下如何?”
明世变的目光从唐魁身上收回,缓缓扫过帐下诸将。
符师们低头,丹师们垂目,医师们屏息,渠帅们沉默。
他看见了疲惫,看见了恐惧,看见了不甘,看见了迷茫。
他也看见了,那角落里永恒的、虚无的、却又似乎并非完全虚无的目光。
明世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但在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没有自嘲,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只是一片空茫,如他此刻的心境。
“撤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常,“不。”
常杞一愣。
那位主张猛攻的渠帅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但明世变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不撤兵。但也不攻城。”
他站起身,宽大的法袍在烛火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传我符令,硝硫路行省全境黄巾各部,即刻收拢,向南皋城方向集结。”
“师尊?”
常杞满脸不解。
明世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此处只有十万之众。我要的,是全省三十万兵力,尽数汇聚于此。”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三十万,那是将硝硫路行省所有郡县、所有据点、所有零散部众全部收拢之后的总数。
这意味着,他们将放弃整个行省的其他区域,将所有力量孤注一掷地投入南皋城下。
明世变继续道:“以南皋城周边平原上那数十座中小城镇为基础,构筑要塞。每座要塞,屯兵两至三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同时,将我们裹挟来的那数百万北疆百姓,全部押入这些要塞。”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话中的寒意,却没有人敢开口问。
明世变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一字一顿:“从今日起,停止攻城。全力筑垒,全力收拢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