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雅一夜没能安睡，心底反复琢磨那两个陌生来客的来路，思来想去，始终寻不到头绪。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浅白，长夜将尽，格雅起身推开店门，凛冽的晨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手拢紧衣衫，目光落在客房木门上，静静等候二人醒来。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两道身影次第走出。
“我等下就近去周围的小集，给你置办一身本地寻常衣服鞋帽。换上本地装束，至少不会一眼被看穿是外乡人，能省去大半盘查。”
苏南栀随意颔首，并不挑剔：“可以，不必费事讲究，朴素即可。”
两人话音刚落，柜台后的格雅立刻抬起头。
“哎，你们要换北疆衣裳？”
阿日斯兰与苏南栀同时看她。
“这一带的路不好走，容易撞见巡哨拦人盘问。你们别跑了，我这里有现成的衣服，尺寸干净我都有数，我帮你找就行。”
苏南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
“不必劳烦店主，我们自行置办即可。”
换衣虽是小事，终究是叨扰旁人，他素来不喜无端欠人情。
格雅却不依，往前半步：“有什么麻烦的？”
“你们住我的店，在我地界上，能帮的我自然帮，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事事都这么客气拘谨。”
这话坦荡利落，格雅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别有目的，行路都不易，按她的性子，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苏南栀刚要应下，阿日斯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怕人盘查——”
话音未落，身侧苏南栀淡淡一声“诶～”拦住了他。
“一件衣服而已。”
阿日斯兰话音一顿，随即了然失笑，顺势收了话头。他懂苏南栀的心思——昨夜已知这姑娘身负重仇、步步隐忍，本就活得艰难。纵使格雅对他们身份有疑问，如今她做的也只是提供一件衣服而已，又不是虎豹豺狼，没必要用试探的言语去刁难一份纯粹的善意。
“对呀，一件衣服而已，不麻烦的。”格雅笑道。
苏南栀抬眸，对上格雅那双干净透亮的眼。
这世道乱，人人趋利避害、步步设防，这般不图回报的热心，太过难得。
“那就多谢了。”
格雅压根没听出方才两人一来一回的心思，也不在意阿日斯兰未说完的话。
“等着！我给你挑一身耐穿、素净、最适合赶路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提着裙摆往后院跑。脚步轻快，风扬起她靛蓝色的衣角，苏南栀完全不能把此刻眼前鲜活灿烂的少女和昨夜的“部落少主”联系起来。
看着她的背影，阿日斯兰收了笑意，转头感慨：
“这小姑娘……”
苏南栀望着后院方向，轻声应道：
“是个干净人。”
阿日斯兰低低叹了一声：“昨天那些事情，咱们本不该听到……”
苏南栀打断：“既然听到了，就不能当没听到。”
阿日斯兰侧首看苏南栀：“你要帮她？”
“我没这么说。”
苏南栀答得干脆。
他分得清分寸——同情是一回事，插手部族恩怨，将自己置于险地，是另一回事。
阿日斯兰默然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她不愿族人送死，也放不下父仇，只是年纪太轻，撑得太累了。”
苏南栀缓缓颔首：“但是，我们的敌人，不一样。”
一句落定，便划开了所有分寸。
风过庭院，吹散晨间薄雾，后院隐隐传来布料翻动的轻响。
格雅还在认真替他挑选衣衫，全然不知前厅两句简短对谈，悄然改变着自己的命运。
阿日斯兰的声音很低：“也好。顺其自然，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