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来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沉溺于对男人的情欲。”高老太见时幼仪来到她身边坐下,开场说道。
两人排排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落日的余晖。
天边染上的金黄色越发耀眼。
时幼仪瞧见天边渲染得不似真实,如同画布的色彩,不禁想到,花在被人摘下前,也是开得耀眼绚丽。
“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高老太继续道,“你是唯一个在少女时期,没有陷入情欲的人,就算是当年的我,也无法避免,直到经历过和年纪渐长才醒悟。”
说到这话时,高老太微微摆了摆头,她苍老的眉眼升起一抹对自己少女时期的后悔和憎怨。
她叹吁道:“孩子,你做到了我没法做到的事。”
听到高老太的话,时幼仪指尖摩挲了怀里书本侧边页码的厚度,她问:
“在我这么久的生活中,我目前接触的人——女生无一例外,到最后都会为了喜欢一个人而确定自己的未来。
但,我只是活了十七年,那十七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一百年前,她们都是这样吗?她们就没有一点不同吗?”
高老太对她能问出这话,没有一丝惊讶,平静道:“你在馆里看了那么多年杂书,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时幼仪继续语出惊人:
“以文字记载的往事,就是真实的吗?
难道没有曲笔回护,文字罗网?
文字之外,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事实?”
时幼仪一个反问再一个反问,让高老太一愣,骤然一笑。
她知道这孩子不一样,但没想到她能发现那么多。
“所以,那些叙事、文艺的文史类书籍,你总是一遍扫完,不会再翻第二次,而制造、天文、医理的工技类书籍,你常常会追寻。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里面有假的东西?”
高老太发出疑问,她抬手指了指地板下方,示意这栋图书馆的书籍。
此时的高老太能完全确定,这孩子不是没有审美,而是她压根看不上那所谓的审美。
她早就看清了,所谓高贵优美的艺术,是假的。
“接触这里三个月后。”时幼仪给了出时间。
其实,她早年间,心中一直有疑惑,只是那时心里揣着的东西太多,加上年纪小,能接触的人和事范围不大,就一直没个结论。
直到,她发现了时淑仪和时婉仪与自己完全偏离,那是一种拉都不拉回来,还会将自己也陷入进去的路道。
对此,时幼仪当机立断,不动声色地与她们做出了分割。
她们的路,不是她的路。
她的路,是自己决定,自己选,任何他人的意志都无法左右。
“文字之外,有被情欲所困所害而幡然醒悟的,只是醒悟的时间不一样,有的是到死的那一刻,有的是已经白发老人,有的是全身伤痕累累,活不了多久。”
高老太仰着头,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神情落寞,
“我呢,算是醒悟的时间最早的,是最年轻,最有后悔机会的人,但最后无一例外,我们都失败了,都没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都没追逐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高老太微侧头,双眸凝看时幼仪,诚恳问道:
“孩子,你最想的东西是什么?”
她真想知道,面对群狼环伺,却坚持清醒从未被情欲侵害的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在追逐什么。
在高老太的目光看过来时,时幼仪也在侧头在看着她,看着个已经很老很老,但双眸还很有神的老人。
或许是年纪上来了,她留了个短发,白白的短发乖顺地垂落在满是老人斑的耳边上。
从刚刚那些话里,时幼仪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是被洗去的失败者。
当年从情欲中成功挣扎出来,但又失败了的人。
没有被人记起的人。
时幼仪看了一会高老太,在对方诚恳的目光中,她将头扭正,双眸对准天,向无太阳的高空伸出手,张开手掌慢慢聚拢,像是紧紧地抓住什么东西。
她启唇:“我想摘星。”
“摘星?”高老太惊呼。
不是要成为人上人,不是要成为掌权者,不是想要带领某些人挣脱痛苦。
而是摘星。
常见有一类人,用财富把一颗星星买下来,收藏命名,或者送给某些个人收拢人心。
而这种操作,也不过是在人制定的规则里,虚假的取悦自己,或者完成某些利益交换。
而实际上,那颗星星,不被任何人左右,因为人类根本无法触及到它,只能仰望。
深深地仰望。
例如给予它们各种美好的寓意,比如月亮和太阳也是如此。
“孩子,那是超越人的,不在人的范畴之内。”高老太说道,她知道如今人类制造的东西,能飞得最高的是卫星。
但也仅仅是卫星。
摘星,不仅仅是飞得高,还要能摘。
曾经有人观察,测算到,星星并不是人类所看见的那么渺小,它们之所以渺小,是因为人类距离它们太远了。
“人类制造卫星到使用,如今已经有两百多年了,而这两百多年间都没有更前进,很大的可能,就说明那已经是人类的极限。”高老太再用自己所知的客观事实解释了一下。
而时幼仪听到这番话,却和高老太的想法完全不同,她说:
“第一,那是因为人类里可能还没出现一个这样的我。”
这句话,狂妄意气。
属于少男特有的恣意,而高老太,如今却在一位少女身上看见了。
继而,时幼仪继续道:
“第二,这两百年里,真的是人类的极限,还是人类的安于享乐,主动封闭,不愿探寻,或者说不敢探寻。”
听到这话,高老太心中再一惊。
时幼仪褪下平时礼貌、沉闷、谦和的伪装,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敏锐、聪慧、清醒、胆大。
似乎只要给她一丝摘星的可能,她能立刻将生命抛之脑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不为某个人,不为某种牵绊的感情,只为自己追逐的事物。
“你真的很聪慧,比我强太多了。”高老太没问她是怎么发现端倪的,而是说出自己曾经的际遇,
“曾经我追逐权势,也碰过你提到的问题,那时这类事物,不影响我对权势的掌控,相反对我有好处,我也没深究下去。
多年后,到我很老了以后,再回想起来,那站在高处的人们,对人类探寻星空,那可是暗暗的防。”
高老太低声两句:“防得很死。”
时幼仪终于听见自己想要的信息,她目光炯炯地看着高老太,期待下一句。
“遇见你,欣慰又遗憾。”高老太无比惆怅,唏嘘长叹。
时幼仪眉头微皱,她在等着对方说出那些人们为什么防着人类更近一步探寻星空,可却听来这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高老太伸手挠了挠自己的眉尾,整个动作像极了小孩,她说:
“我今年已经九十九岁了,你看不出来吧。”
她笑了笑,似乎有些骄傲,也有些落寞,更多的是勉强。
九十九岁。
这是一个很大的岁数。
这句话成功让时幼仪眼眸微微震了一下,她知道眼前的人老,但每个人的老对应的年岁不一样。
有的人劳累,比富裕的人显老更多。
她猜测最大的年龄,是八十岁,这已经是她所知人类的极限。
包括那些养尊处优的,最大的岁数也就是八十岁。
时幼仪诚实地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如果我早三十年遇见你,或者更早四十年前,五十年前,我还有人手,还有资源给你,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和你说一些空白话,没有任何实际的帮助。”
高老太再次长叹。
几年前她就窥见了这个孩子,那时一直在观察,观察她是否会被情欲左右。
就算没有长达几年的观察,当年就出来见这孩子,她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留给她。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那些遗留下来还听她号令的人,早就一一死亡。
剩下的一代又一代,早就被左右认知,没人会追寻她,也没有人记得她。
只因她活太久了。
属于她的时代,已经完全湮灭。
更别提,还被那些人刻意抹去了曾经存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