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们防着,至于为什么防,有什么由来,我就不知道了。”高老太回应着时幼仪期待的话题,
“也正是因为我当时的短视,导致我失败,再没法起来。”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一瞬间像是有大山压在身上,原本苍老的身体,摇摇欲坠。
时幼仪看着这位,突然间好像被什么压碎的老人,那一瞬间,她伸出了一只手,扶在高老太手臂上,想把她撑起来。
仿佛这位老人没人扶着,下一秒就会倒地。
原本一瞬间充满沮丧和消极的高老太,被时幼仪这动作给带回状态,她感受手臂上那青春年轻、肌肤下传来滚烫的热度。
这种热度不是她这种将枯败亡之人的温度,她的身体是凉的,偏冷的。
高老太看了看那只手,目光上移又看了看时幼仪,笑道:“你真好。”
真好,拥有青春,年轻,清醒,目标,洞察力。
时幼仪嘴角抿动,她没笑,她另一只手将怀中的书放下,说道:
“我不好。
你还坐得住吗?”
高老太微诧,脱口而出:“我还没散架,怎么就坐不住。”
听到这话,时幼仪缓缓放开了手,确定高老太不会倒下,她起了身,找到一把椅子,和几个靠枕叠在高老太身后。
时幼仪不知道为什么高老太不想上椅子坐,喜欢席地而坐,她也没强求她。
做完这些,时幼仪继续双腿合并微曲,坐在地上,如果不是穿着超短裙校服,她更喜欢恣意一些。
校服短裙不是桎梏她的东西,桎梏她的另有其他。
所以她不能恣意。
“我不好,好会让我活不久,活得难受痛苦,活得失去梦想,失去道路。”坐下来的时幼仪打开了话匣子。
她现在算知道了,这位高老太的确没有自己想要的信息。
但几番话下来,她却愿意和这位老人聊一聊。
听到她主动解释,高老太眼底微暗,心中明白了,“你经历过?”
只有经历过,才能说出这种话,才能明白善心是双刃剑。
善,好了他人,坏了自己。
没有足够的实力撑起的善心,会毁灭自己。
极其痛苦。
“算见过。”时幼仪此刻面容十分平静,可她的双眸里却充满了翻浪。
高老太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没有落下。
看懂了这孩子并不是像面上那样冷静,她的心在震动。
时幼仪此刻回忆起,那年看见的事。
在那场流星雨半年后。
时家发生了一些事,说女佣偷盗珠宝、勾引时家家主,也就是时幼仪名义上的父亲。
最先被这些罪名扯出来的,是一名阿晚的女佣。
阿晚长相有几分好看,颜色清浅,不算夺目。
被选到时家做事的女佣,除了能力,样貌也不会丑。
时幼仪知道阿晚。
会帮其他女佣顶班,会不计前嫌帮着其他女佣收拾烂摊子,不争不抢,她很温柔,她很好。
会在时淑仪和时婉仪学习各类课程辛苦时,常常地多一份细心,哪怕她不是这两人的贴身女佣。
时幼仪经常看见她羡慕时淑仪和时婉仪的天赋和好命。
当然,时幼仪也知道阿晚羡慕过自己的这张脸,但更多,阿晚更嫌弃自己的愚笨。
她经常看见阿晚暗暗地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但她也没有像其他女佣一样,对自己刻意对待。
她羡慕自己容貌,嫌弃自己的愚笨,却没有私下悄悄刁难。
比起那群被某些东西影响冒出嫉妒、勾心斗角的女佣们,她真算是好的。
可这样的好人,却被第一个推出来。
人被关在地下室七天,断水断粮,等到家主回来裁决。
等时幼仪发现这件事时,阿晚已经被关了两天。
那时的时幼仪还以为阿晚是休假去了。
时幼仪经历过饥饿,她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小时候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没有消磨一丝。
时幼仪经常因为愚笨被罚不给饭吃,所以她藏了一手的干粮食物。
她偷偷地找到机会,从地下室某处缝隙里塞食物进去。
那种小面包,连着包装一起被时幼仪压扁,还有那些饮料,装在一个很大的四方袋子里,量不多,平铺起来就是扁的。
这些一起通过缝隙推进去。
时幼仪没有告诉里面的人自己是谁,也没有发出动静,她静静地来,静静地离开。
她自己也不知道里面被关的人会不会吃这些东西。
毕竟,她们俩不熟。
比起她,阿晚更相信时淑仪和时婉仪。
就这样,时幼仪偷偷地去送了四天的食物,到了第七天,她没敢去。
她虽然是时家大夫人名下的时家四小姐,但她使唤不动人,也没权力,更别提她在众人眼中是个愚笨,没前途的小姐。
第七天中午,出去出差的时家家主回来了。
对阿晚的裁决,就是抬手招招人,让人将阿晚拖走。
干净利落,不过问任何原由。
而阿晚只是被拖到时家主面前时,哀嚎了几个字眼,就被大夫人的人捂住了嘴,然后时家主根本不带看她一眼,招完手后就直接上楼,没留下一字一语。
时幼仪清楚地记得众人的模样。
大夫人一脸暗自得意,几位姨娘眼里也是看待某种废弃物品的眼睛扫在阿晚身上。
其他几位姐妹更是不屑,不带看阿晚一眼。
而时淑仪和时婉仪那时才恍然大悟,才知道这位女佣犯了错。
时淑仪当场端着被训练好的架子,轻声说道:“真是可惜,为什么要做出对不起夫人的事。”
时婉仪娇俏不满地哼了一声,小声说道:“白眼狼!”
至于阿晚有没有偷窃、有没有勾引家主,时幼仪不觉这个人能做出这些事。
她很善良,很守规矩,不会犯这种错。
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就是被人当替罪羊,实际上另有其人。
可当时场景,每个人的表情和大夫人的处理手段,时幼仪顿时明白罪名是莫须有。
那只不过是大夫人和各方姨娘心中对男人的情欲,而做出一项杀鸡儆猴的戏码。
刚好选了一个不会闹腾,性格温良的人。
怪什么?怪阿晚倒霉?怪她时运不济?
明明她没有做的事,但必须要她来顶罪出气,不是因为你不够善良,不够温良贤淑,不够遵守规矩。
是因为你太善了,太温良了,太遵守规矩,人太好了。
当时,时幼仪想为阿晚求情的念头,瞬间被现实给击破。
晚上,时幼仪偷偷溜出了时家,往时家后山探去。
她曾经听到佣人私聊,说家主会把人丢后山关起来,然后第二天才送走。
可每每当她们私聊这类事,时家管家的眼神格外冰冷,像是看某种死物一样。
时幼仪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在绝对的压力束缚下,十几岁聪明少女的胆大和不守规矩,想做什么就去做,静静悄悄,不大吵大闹。
那一晚,时幼仪看见了让她灵魂破裂的一幕。
在后山深处,有一块基地,时幼仪凭自己的聪慧和身形未长开娇小的优势,潜入了进去。
在基地某个屋室里,曾经跟着时家家主的小弟们、保镖们——在撕裂着阿晚。
那具均称,白皙的女体,像是一块蛋糕,被恶魔们用最残忍的手段撕咬吃掉。
他们不仅用自己的手,还有牙齿,身体,和非身体的工具。
时幼仪躲在暗处,脸色惨白,牙关咬紧,双眸血丝满布,灵魂破裂。
她研究过医理,她知道现在的场景是一副怎么样的炼狱折磨。
时幼仪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那些人退去。
“别第一天玩死了。”
“那几个小姐可真美,等我多努力,让老大许我一个女儿。”
“那这得看你的能力了!”
或许是时幼仪在高度的压力下和灵魂破裂的情况还能保持镇定,或许是那些人今晚松懈了,他们根本没想过,时家才十几岁出头的四小姐会潜入到时家后山深处。
待那些人完全离开后,时幼仪仔细地观察四周,确定没人后,她从隐藏处走了出来,走进室内,踏过污渍和血液来到阿晚身旁。
阿晚的眼睛失焦地看着时幼仪,她没有说话,也没发出声。
时幼仪扫过她裂开的嘴角,满是伤痕的躯体,脱臼的四肢,和塞满东西还在缓慢流血的下体。
时幼仪望着那满是伤口,却还细微起伏的胸膛,那一瞬间,时幼仪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一根细长铁棍直接插入阿晚的胸膛,铁棍完全没入胸膛,破开躯体内的心脏。
那一刻,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主人死亡。
死亡结束了生命,也结束了痛苦。
时幼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她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保持冷静回来的。
一路上,非常冷静地避开了守卫和巡查,没有一丝破绽和突生意外。
那晚时幼仪跌靠在床边,仰着头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泪水如大海般倾倒而下。
她的表情仍平静,没有发出任何哭泣声,只有泪水如暴雨般砸下,身上和地板上满都是。
属于少女的意气用事和不守规矩、胆大,在一晚沉默地迎来当头一棒。
没有人知道时幼仪那晚在想什么,那一晚,时幼仪好像变成了阿晚,但好像又不是,时幼仪还是时幼仪,但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晚之后,时幼仪去给阿晚送食物的痕迹被大夫人发现,而时淑仪和时婉仪向大夫人告诉了时幼仪藏速食的习惯和位置。
继而被大夫人发现那七天是她救助了阿晚。
时幼仪当即被没收所有藏匿的速食和被关进房间不给饭吃三天。
那三天,时幼仪一直仰头看着天花板,饿了就去卫生间喝点水。
也没人知道她那三天里在想什么。
至于时淑仪和时婉仪是因为被胁迫,还因为什么其他原因告密,时幼仪都没有追究。
三天后,时幼仪出来,她想通了一些事。
人不能太好,好人不好命。
人是完全存在劣根性的,例如她也是。
而世界是真,人是假的。
相信世界,相信自己,不要相信人与人。
之后,时幼仪触怒大夫人,被扔进学校自生自灭,没了时家给予的精心照顾和倾倒的资源。
但这对时幼仪来说,却不是惩罚,而是解开了一些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