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伤心。”高老太的声音突然响起,“也愤怒。”
时幼仪一愣,思绪瞬间从往时回忆中回神,她眼珠偏移看了一眼高老太,语气有些低落,
“能被你看出来,看来我还得练。”
时幼仪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眼中恢复平静和清醒,仅仅几秒钟,她眼中不复之前复杂的情绪。
见她迅速地调节好情绪,高老太又不禁赞叹,“你这手能力,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更像是一个几十岁半个岁数要入土的人。”
高老太微微探身,伸手拍了拍时幼仪的肩膀。
时幼仪很高,坐在地上,上半身都比高老太高。
“辛苦了。”高老太说道。
看来这孩子经历了许多。
时幼仪看向她,回道:“我不辛苦,比我辛苦的大有人在。时家束缚我,但也给了我很大的机遇,准确来说,没有我父母给我的这张脸,我也不会被时家挑上。”
她不感谢时家,因为时家挑她,也是要利用她的价值,而不是所谓的善。
她也不感谢父母,父母生她,也是想利用她的价值,而不是因为爱。只不过时家出手比较快,她还没长大,就被夺走了。
高老太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隐秘的东西,她问:“你知道你不是时家的……亲生女儿。”
时幼仪点了点头。
高老太嘴角动了动,停了半晌,还是继续问道:“你不恨吗?恨时家?”
不是亲生的,却成了时家的小姐,这孩子怎么到时家的,高老太是经过事的人,她一瞬间就明白了。
“不恨,没什么可恨的。”时幼仪很平静,她抬手指了指窗外,远处的艺术楼的方向,
“用她们被教导的思维里,我的父母被杀,我应该憎恨仇家,但时家又养大了我,我应该知恩图报,两者交织在一起,我应该又恨又爱,难分其舍,呵。
就像那些文学里写的一样,对杀父母的仇人和养育自己的恩人来一场所谓的盛大、独一的恨海情天。
然后再来一个男人救赎我,拯救我,我被那个男人感化,为了他放下了一切恩怨纠葛,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哈哈哈,高老太,你说这样是不是才正常、正确?”
听完这些话,高老太也跟着笑了几声:“哈哈哈,正确个屁!”
听到高老太骂了一句,时幼仪心情更爽朗,她愿意和这位老人说得更多,
“小时候的记忆,我记得很清楚,一点没忘。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但现在的我知道,我父母对我,不是真正的爱。
我也不过是个能产生利益的物品。
而时家抢了我,养大我,调教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有价值,能产生让他们有利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善。
因为这所谓不是爱,不是善的东西,让自己无法冷静,像失智的傻子一样生存,那不是让现在等待收割我价值的人格外满意。”
说完后,时幼仪冷笑一声。
高老太直接拍手叫好,“好!我当初要是有你这种聪慧,根本不需要经历那么多痛苦才能醒悟!
我不如你,曾经以往那些人,都没有一个如你!”
听完高老太的话后,时幼仪话锋一转,问道:
“既然,你已经拿了权力,掌握了大批人,那又是怎么失败的?”
按理来说,失败的几率很小,而且失败后居然没留下一丝当年的痕迹,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要不是正主活得久,又被她碰上了,时幼仪无法想象出那段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时代是怎么样的。
高老太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聪慧,没放过一丝机会。
她解释道:
“你该明白,个人实力大不过众人实力。
个人实力终究有限,想要对抗众人实力,自己也必须拥有众人。
我曾经的手下,有女有男。
但大批武力打手,是一把利刃,没有利刃,任何谈判,任何对话都是没有,有了利刃在手,对方才能坐下来和你谈条件、利益。
但利刃,伤敌也伤己。”
听到这,时幼仪皱眉,她瞬间脱口而出:
“你控制不住它?”
高老太:“对。前期没有问题,越后面越不受我控制。”
时幼仪:“你的人呢?那些醒悟的人,她们应该毫无无私心追寻你,这些人难道不能够你用?”
说到这,高老太轻叹道:
“不够,太少了,她们虽然不亚于那些精心培养的家族少爷,但还是太少了。
所以招揽有心加入我们的男人,是必然的。
只要目标一致,我们都是盟友。”
时幼仪又瞬间秒懂:“他们背叛了你们。”
高老太苦笑:“不能说那些男人背叛了我们,我们后面也招揽了女人,他们包括男人和女人,我统称他们为认知镣铐者。”
时幼仪:“认知镣铐?”
高老太:“对,偏执地认为掌权者就必须是男人,不能是女人,女人必须是他们宠爱的,享受男人给予喜欢的模样,不能改变。
认知镣铐者,刚开始因为和我们有共同的家族敌人,而一起对敌,当敌人倒下后,他们就是最大的敌人。
他们伪装得太好了。
当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时幼仪:“你们就没想过打破认知镣铐,拥有更多醒悟者。”
高老太:“我们做过,也一直认为我们成功了,但除了那批真正跟随我的醒悟,那些我们认为帮助她们打破了认知镣铐的醒悟者,是伪醒悟者。
她们欺骗了我们。
直到后面,我才明白,真正的醒悟者必须要靠自己醒过来,被别人叫醒的,她只会恨你扰她美梦,然后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找到机会就报仇,然后继续做梦。”
时幼仪:“然后,作为胜利者的他们,将你们赶尽杀绝,世界上再也没了醒悟者,甚至连这块历史都没有留下,全抹了干净。”
高老太:“对。”
时幼仪:“如果又出现了醒悟者呢?”
高老太知道时幼仪想问什么,她摇了摇头:
“只出现一个,或是几个,没多大作用,除非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大批醒悟者,能对抗认知镣铐者众多人的大批醒悟者。
只出一个,或是几个,被发现了,是抵挡不住众多人的认知镣铐者。
就像你,如果他们发现了你,他们不会马上杀了你,他们会像玩玩具一样,玩弄着你。
一个醒悟者不会让他们恐惧,一个醒悟者叫不醒多少人,就算叫醒了几个,谁知道那几个是真是假,会不会背后捅刀子再另说。”
时幼仪沉默了。
高老太停顿了一会,继续道:
“经历这些年,我一直在反思,我发现,我一直差了个问题,我没有能力领导众多人。
没有能力在关键时刻为众多人决策出正确的方向,也没有绝对敏锐的能力发现并及时察觉出那些人是复杂的,那些人是纯粹的,那些人是虚伪的。
准确来说,我没有正确的领导能力。
如果我是炼就个人能力,完全不会失败,但我想要掌权,想要改变一番世界,就要练就成……领路人,我并不具备这种特质。”
时幼仪:“领路人?”
高老太:“能用自己的判断,为众人决策出正确的方向,并且能完整实行出来,且能承担出众人的期望和责任。”
这一说,超出了时幼仪的认知,
她问:“那他们,例如时家家主,是怎么能让那么多人听他指令?是因为他们是这类……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