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洲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陈冠宇推开酒店房间的门,看见司南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连衣裙,浅灰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没有在抚摸,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行李。
陈冠宇站在门口看了一瞬。两个多月来,最近总是这样,坐着,发呆,不说话,有时候泪流满面。
他走进去,把手里那杯热牛奶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小南,喝点牛奶。”
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U国?”
陈冠宇在她旁边坐下。“明天上午的飞机。”
这两个多月,他们走了太多地方——莫斯科、圣彼得堡、摩尔曼斯克、金角洲……但始终没有南宫适的踪影。
“金角洲一切正常。”他斟酌着措辞,“没有南宫适的消息,但也没有出现乱子。这说明——”
“他还活着。”司南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我知道。如果他不在了,宫文骞不会替他瞒着。如果他不在了,金角洲不可能运转得这么平稳。如果他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我会感觉到。他还活着,他只是不想让我找到。”
陈冠宇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如果南宫适出了意外,宫文骞会第一个告诉家里人,而不是带着他消失。
宫文骞是南宫世家对南宫适最忠诚的人,当年宁愿犯错也要保护南宫适周全,绝不可能放任南宫适在重伤之下独自面对死亡。
南宫适肯定还活着。只是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鲜活。司南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指终于开始轻轻地抚摸。
快了,四个月了。怀三胞胎的肚子比普通孕妇大得多,她已经能感觉到胎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轻触,是翻江倒海的,像三个小家伙在里面打架。
她不知道他们长得像谁,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跟小航一样,和南宫适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等他们出生的时候,南宫适会不会就出现。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
“嗯。”
“南宫适是不是因为我动不动就流眼泪,而不想看到我了?”她看着窗外的天,那一片蓝得很干净的、没有云的天空。“他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以前坚强,而不想要我了。”
陈冠宇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声安慰:“不会的,我们小南最坚强了,怀孕是非常辛苦,但很快,我们就能跟三个孩子见面了,他们跟小航,跟睿安一样乖巧,懂事,讨人欢喜……”
类似的话,陈冠宇每天都要说很多次,莱德跟他说过,司南的孕期会有抑郁倾向。营养和大部分血液都会被胎儿吸收,身体在承受很大的负荷,情绪也会受到影响。
“可是,他为什么要躲我啊……”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忍住,哗哗往外奔。
“爸爸,我不能没有他,他不知道,我不能没有他……”
陈冠宇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他什么都做不了,找不到南宫适,治不好她的抑郁,只能握着她手,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他还活着,会找到他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莱德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莱德回复了很长一段,从营养补充到睡眠姿势到情绪管理,事无巨细。
他每天都会跟莱德联系,汇报司南的身体状况、情绪变化、吃过什么、睡了多少小时。
莱德每条都回,从不拖延。
陈冠宇把手机收起来。
门铃响了。
陈冠宇去开门,龙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迷彩裤。拜森尤斯的医疗技术让他完全康复了,走路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
“陈局。”他叫了一声,目光越过陈冠宇的肩膀看向房间里。“嫂子在吗?”
“在。进来吧。”
龙亓走进去,在离司南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看着她搭在腹部那只苍白纤细的手。
看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嫂子。”
司南转过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龙亓,你腿好了?”
“好了。”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他很快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嫂子,我跟你们一起去找老大。”
司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U国的首都比预想的更现代化。
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行道树,新建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街上行人不多,车辆有序,整座城市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明亮而规整。
陈冠宇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暗暗感慨。多年前他曾在新闻里看过这个地方——战火纷飞,街道上空无一人,建筑物上全是弹孔。
现在它完全变样了,像一个人脱胎换骨,重新活了一次。他知道这种改变背后有南宫适的影子。这座城市的重建、新政府的建立、经济的腾飞,都有c国的力量在推动。
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楼不高,门口的旗杆上飘扬着U国的国旗。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他步子很大,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陈冠宇先下了车,他迎上来伸出手。
“陈局长——”他的声音洪亮。
“我已经卸任了。”陈冠宇握了握他的手。
“那就陈先生。”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诚,不掺杂任何客套。“Nancy小姐——”他看向车里,目光变得柔和。“Nancy小姐是我的恩人。”
司南从车里出来,雅格布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又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只是伸出手,像引导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那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路上辛苦了,先进去休息。”
司南的精神不太好,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勉力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雅格布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快步跟上,走在她旁边。
“Nancy小姐,您还记得当年我们见面的情形吗?”
“记得。你跑步很快。”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一个跑长跑的穷小子,连双像样的跑鞋都买不起。您给了我钱,让我去参加比赛。”他笑了笑,“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司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给了你一双跑鞋。”
“不是跑鞋。”雅格布看着她,“是信心。您让我相信,我可以跑出去。”
会客厅里的茶很香,是当地的茶叶,带着一种独特的果木香气。司南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满红花的树上。
雅格布坐在对面说着什么,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她的反应很平,平到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雅格布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只是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放得更轻。
龙亓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看着司南那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他想起几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暗夜里的星星,整个人都是鲜活的。
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还在,但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