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张华主动搭话,是毓芳没想到的,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个。
是,感谢?
毓芳笑了笑,轻声道:“人各有志,彼之蜜糖,他之砒霜。
月子这个东西,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假的,只有你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
张华前半句听得有些懵圈,但后半句听懂了。
虽然不能精准的理解这其中意思,可也大差不差。
她笑笑说“确实,是这个理儿。
张家这日子,我过得不错,对我来说称得上蜜糖了。”
说白了,她就是张夫人口中最鄙夷的出身,穷得只剩下家里四面承重钱的乡下泥腿子。
若不是那孩子傻了,她这辈子也别想凭借结婚,过上这好日子。
再就是……
她真的挺喜欢那孩子的。
虽然傻了点,但能听懂人话,稍微调教一下,对自己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刚开始的时候,张华摸不清楚张家人的行事作风,很是做小伏低了一段时间。
后面,时间长了,她才发现,这张家人虽然看不上自己,但也懒得磋磨自己。
吃喝什么的,没人管她,最多就是鄙夷的看她一眼,调笑她果然是乡下泥腿子出身。
言下之意,就是她张华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吗?
确实。
她的名字,都是粗俗的。
张花……
呵呵,却被这群人硬生生改成了张华。
名字嘛,无非就是一个代号,她本也不在意叫花,还是华。
只要能吃饱肚子,都行。
跟饿肚子比起来,受点屈辱算什么?
那点屈辱连屁都算不上。
张家人松弛的很,张华就像是缝隙中的杂草一样,抓住合适的机会,就疯狂的汲取养分。
她想,她可能跟张家人说的一样,就是天生的命贱,甭管在哪里都能活。
就这么慢慢的,将她身上的肉,给养了起来。
连带着,连娘家的日子,也好过了。
诀窍,还在那小傻子的身上。
她发现,那孩子不坏,就是爱吃,连带着天真了些,心智也就是五六岁的孩子。
将那小孩子捏在手心哄着、拢着,让他跟自己天下第一好,这日子慢慢也就变了。
嗯,刚开始的时候,是在家里,谁都别想对自己大小声。
不然的话,不用自己出手,那傻子自然会仗着自己有着强大的个子,脚踢亲爹,巴掌抽亲娘。
张家人好面子,就算是被儿子揍了,也不好意思把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拿去说。
只能忍耐着,顺带着,无奈顺着儿子的毛撸,对付张华,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呼来喝去。
就算是看着不顺眼,也只能恶狠狠地瞪两眼。
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后面他们更是学精了,不敢出言嘲讽,只是脸上带笑,阴阳怪气的说些轻蔑之语。
讲真的,不痛不痒。
但张华就是不服气。
大家伙都是人,长了一样的胳膊腿和脑袋,凭什么他们只是运道比自己好一点,就能对自己呼来喝去,诋毁非常?
思索过后,张华拿出了看家本领,那就是委屈。
张春生已经习惯了张华无时无刻的看顾和陪伴,当张华委屈的时候,甭管张春生再怎么闹幺蛾子,张华就坐在那儿抽抽噎噎,垂着头、蔫哒哒的。
时间长了,张春生慢慢的也就被张华训出来了。
每当她垂下头不吭声,嘴角一撇的时候,那就是受了委屈、不高兴了。
这下可好,张春生学会了掀桌子。
傻子掀桌子,难不成,你还能跟傻子计较怎么着?
只是张家人也不是泥捏的,他们也有自己的脾气,不能当着张春生的面收拾张华,那避开张春生总可以吧?
只可惜,还没等张家人得瑟多长时间,张华想出应对之策,她的肚子有了动静。
嗯,怀了。
自此,张华翻身,彻底凌驾在张家人的身上。
摸着肚子,张华眼底有些漠然,也不知道肚子里的这个是正常人,还是跟他爹似的像个傻子。
“行了,”张华打起精神,爹娘还等着她回去呢,“我先走了。”
“那什么,”张夫人到底是没憋住啊,追了出去,“我再给你拿五块钱,你别腿着回娘家。
巷子口有雇牛车的,你雇一辆,踏踏实实的回去,再踏踏实实的回来。”
张华没应,但把钱接住了。
废话,他跟谁过不去,都不可能跟钱过不去的。
要知道,她好好一二八年华的少女,嫁给张春生这个傻子,图的是什么?
图的不就是张家有钱,能让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吗?
现在,自己能过上这日子,也是她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可不是张家人心慈,天生就心疼自己的。
见张华拿了钱还爱搭不理,张夫人更是一肚子火。
不就是个乡下丫头片子吗?
仗着肚子里有货,还跟自己拿起乔来了。
她心想,且等着吧。
等你把肚子里的货卸下来,是个小子倒好说,要是个丫头的话,看你怎么收场。
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哄道:“你现在大着肚子,走点路不碍事,但提重物的话,仔细回去肚子疼。
十年八辈子回一次娘家,难道你还想空手去呀?”
张华听见这话,来了兴趣,“哟呵,娘,您这话是啥意思?我怎么有点搞不清楚了呢?”
“哎呀,都是亲家,不得走动走动吗?”
这话说出口,只有张夫人自己才知道,她是不是言不由衷。
毕竟……
若是可以的话,他们这辈子都不想跟乡下人打交道。
“亲家替我们老张家培养出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偶尔去一次,要是空着手的话,传出去该说我们老张家不懂事了。”
说完,张夫人给自己膈应的够呛。
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这样,你别嫌累,先回家一趟,再多拿二十块钱,这不马上到年根了吗?
我瞅着街上的年货也不少,你呀,就多挑一些,喜欢什么拿什么,好好孝顺一下你爹娘。”
说到这,张夫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微略过在一旁看热闹的萧振东两口子。
眼珠子一转,那坏主意嗖嗖就冒了出来。
心想,好你个毓芳。
当初,我们家相中你的时候,你还百般不情愿,宁愿投河死了,都不嫁给我们家春生。
现在,必须得让她知道,错过了春生,她错过了多么好的日子。
至于她现在看起来过得也不差……
呵!
说白了,时至如今,张夫人也没看得起萧振东。
之前是城里人不假,可那也是个没本事的城里人,正儿八经有本事的,肯定早就给子女安排好了后路,怎么舍得让他们到乡下去吃苦受罪呢?
而一旦下乡,再想回去,难如登天。
说白了,最后的结果,也就是嫁给一个乡下人。
就算是现在穿的板正又如何?
说不准,身上这套衣服是唯一还拿得出手的了,想到这,张夫人心里美的很。
决心,这就一口气拿出来一笔大的,好好吓唬吓唬这个没什么见识的泥腿子!
让她知道,自己错过的,是赤裸裸的钱!
“要是,怕二十块钱不够的话,那你就拿五十,剩下的也别给我了,留着你自己个花用就行。”
张夫人大方的,“我看人家那边,不也上了时兴的衣裳吗?你也弄一身穿穿。”
张华:“?”
讲真的。
虽然吃食上没有克扣过自己,但是给钱,就没那么痛快了。
这死老婆子,生怕她贴补娘家,一分一厘都得计算。
想整点私房钱在手里,都得费尽心机地从这老婆子手里抠。
现在这么大方……
原因,她只能想到一个,应该是想让旁边那个漂亮小妞羡慕、嫉妒、懊悔。
啧啧啧,真是个面目丑恶的老婆子啊。
人家小两口日子好着呢,也怀了孕,整这么一出干啥?给人家小两口挑拨散了,心里就舒服了?
当下,一挑眉,拆台道:“呀!娘啊,您这是咋了?
之前,让我跟春生去楼下的供销社买瓶酱油、醋啥的,那钱还得斤斤计较呢。
现在,一口气给我五十……”
张夫人故作大方的脸,僵住了,咬牙切齿的,死丫头片子,真是天生的贱命,对她还,也不知足。
张华啧啧称奇,“我得瞅瞅,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噗嗤~”
毓芳捂着嘴,笑了一声,搭茬道:“姊妹,见好就收吧,拿了钱赶紧走。
再等等呀,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是眼瞅着这太阳就要打西边落下去了。
现在天冷,黑的早,来回路上,可得注意点安全。”
“妥了,”张华也不是那不情不知情识趣的,既然人家想装,那就配合一下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拿了,好处得了,台也拆过了,若是再不给个台阶下……
往后,估摸着更难从她的手里抠钱了。
毕竟,肚子里虽然揣了个宝贝疙瘩,但,是男是女还是个未知数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她生下了张家的儿子,再彻底支楞起来也不迟呀。
扶着腰,一摆手,“娘,谢了嗷!我肯定听您的话,租个牛车坐着回去。
今天晚上要是太晚了的话,我就不回来了,在娘家过一夜,明儿个,让我爹给我送回来。”
“可别,”张夫人一听这话,也就顾不上生气了,忙不迭的,“要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不回来。
怎么整一个太晚了的话,回不回来待定呢。你要是说回来,半夜了你还没到家,我们就知道你出事了,还能找你一下。
要是不回来,那就踏踏实实在娘家住着,明天我们去接你也行。”
怀了身子的人,她的去向,最怕是一个未知数了。
普通人磕了、碰了,大多是外伤,疼一两天也就完事了。
严重点的,断胳膊、断腿,好好养养也死不了。
孕妇不一样。
要是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更别提外面天寒地冻的,等闲人也不出来,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求救无门,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想到这,张夫人打了个哆嗦,“算了,你还是别一个人瞎溜达了,等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去吧。”
张华:“……”
你有点冒昧。
“你跟着去干啥?是我回娘家,你要是跟着一块去的话,全家都不自在。
再说了,我们那可是乡下,到处漏风,你能受得了?”
张夫人咬牙,“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牙尖嘴利,我说一句你恨不得顶十句。”
“我哪里在顶嘴,说的分明是实话。”
就是因为知道张华在说实话,张夫人才郁闷,摆摆手,“算了,还是你自己去吧。
我去了,大家伙确实都不自在。那什么,你多给那个车夫一点钱,让他在你家里等着,回头,再给你拉回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
张华也是怕了她,赶快脚底抹油溜了。
她怕自己再不走了,回头这老婆子指不定又要整出来什么新鲜的花样,到时候自己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张华走了。
张夫人在萧振东面前也嘚瑟不起来了,好在,萧振东、毓芳正忙着跟严玉书、黄玉兰说话,短时间内,也懒得搭理他们就是了。
“咋样?”
“好着呢,一切都好。”
毓芳低声道:“回头,我们想法子给你们整点有营养的好东西,你们别吭声,拿了慢慢吃,补身体。”
“别,”黄玉兰拒绝道:“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天上的了,可别多整那些小动作。
到时候,多做多错,万一把你们再给牵连进来,就没必要了。”
“我动作小心点,不会的。”
萧振东也怕这些,可,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点帮助,还是没问题的。
“能行吗?”
“你不信别人,还能不信我啊。”
“说起来,咱这病房,也确实热闹。”
提到这,严玉书无奈的,“这才多长时间,吵嚷了一次又一次。”
萧振东麻了,“您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说的不是大实话吗?”
“大实话挺让人心里难受的,”萧振东挠挠头,“说实在的,我也挺纳闷的。
就不知道,这到底是啥运气,走到哪里,麻烦事就发生在哪。”
“人各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