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入夜后变得更浓了。
洪荒没有真正的夜晚,天幕只是比白天暗淡了几分,像是有一层薄纱遮住了那永恒的灰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灰雾中。
赵峥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碎石路崎岖不平,每一步都要小心,防止崴到脚。
前方的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赵峥也跟着停下,握紧骨矛,“怎么了?”他低声问。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赵峥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远处,有什么声音。
很微弱,像是风穿过岩石的缝隙,又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吟。
然后,那声音变得清晰了。
狼嚎!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灰雾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像是整个荒原都被狼群包围了。
赵峥的血液微微发凉。
他想起之前在盆地中杀死的那些狼,想起那头狼王。狼是记仇的动物,洪荒的狼只会更加记仇。
“它们追踪到了。”女孩说,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赵峥没有问“谁”在追踪。他知道答案。
“还有多远?”他问。
女孩闭上眼睛,又听了一会儿。
“一刻钟。也许更短。”
赵峥环顾四周。灰雾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找个地方躲起来?”他问。
女孩摇了摇头,“躲不过。它们的鼻子比眼睛灵。”
赵峥沉默了。
他知道女孩说的是事实。狼的嗅觉是追踪的主要手段,而他身上的血腥味,在这片荒原上就像是一座灯塔。
“那就打。”赵峥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还能打?”
赵峥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能。”
女孩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朝一块巨大的岩石走去。
岩石高约一丈,底部有一个不大的凹陷,刚好能容两个人背靠背坐下。凹陷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陡峭光滑,不易攀爬。
“这里。”女孩说,“只有正面能攻进来。”
赵峥明白了她的意思。背靠岩石,只守一面,比四面受敌要好得多。
他快步走到凹陷中,背靠岩壁,将骨矛横在身前。
女孩紧跟着钻了进来,背靠着他,断剑指向入口。两个人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赵峥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靠近过另一个人了。落难洪荒以来,他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一切危险和挑战。
此刻,虽然背后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但他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狼嚎越来越近,灰雾中开始出现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和之前盆地中那群狼不一样,这些眼睛更加分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是一圈逐渐缩小的环形。
“来了。”女孩低声说,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赵峥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骨矛,目光死死盯着入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但身体却异常冷静,没有一丝慌乱。
这是他在洪荒中锻炼出来的本能——面对危险时,身体会自动进入战斗状态,而大脑则保持冷静,分析形势,寻找对策。
第一头狼从灰雾中冲出,直奔凹陷入口而来。它低伏着身体,四肢矫健有力,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赵峥眯起眼睛,看准时机,猛地刺出骨矛。骨矛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刺向狼的咽喉。狼似乎没想到赵峥会如此果断,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一声,骨矛刺入狼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狼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颤,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赵峥没有停留,迅速抽出骨矛,准备迎接下一头狼的攻击。
一头,两头,三头……
入口太窄,每次只能容一头狼通过,这让赵峥和女孩能够逐个击破。
赵峥的骨矛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头狼的生命,女孩的断剑也毫不逊色,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狼的惨叫。
不久,尸体堆积在入口前,逐渐形成了一道低矮的屏障,反而让后面的狼更难冲进来。
但狼群没有退,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仿佛不知疲倦,也不惧死亡。
赵峥的呼吸越来越重,左臂的伤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染红了骨矛,但他顾不上这些,只能机械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女孩的断剑在灰雾中闪烁,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发泄在这些狼身上。
两人背靠着背,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配合得天衣无缝。
狼群渐渐少了,不是退了,是死了。
赵峥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头,还有多少。他只知道,自己的体力在不断消耗,握着骨矛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还有多少?”赵峥喘着气问。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很多。”
赵峥咬紧牙关,将骨匕换回右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与众不同的狼嚎。
比之前的所有嚎叫都更加深沉,更加悠长,像是一声号令。
周围的狼群突然安静了。
然后,它们缓缓后退,消失在灰雾中。
赵峥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女孩没有回答,她盯着灰雾深处,断剑握得很紧。
灰雾中,一双巨大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幽绿色的,而是暗金色的,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火,悬浮在半空中。
那眼睛的位置很高,比狼王的眼睛还要高出一倍。
赵峥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狼,是更大的东西。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那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沉重而有节奏,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赵峥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脱力。
女孩也靠着他的背,呼吸急促,但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靠着,沉默了很久。
“那是什么?”赵峥终于问出口。
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平静,“这片区域的主人。”
“它为什么不攻击?”
“不知道。”女孩说,“也许不饿。也许……在等什么。”
赵峥沉默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诅咒印记在微微发光,黑色的纹路比之前扩散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他的手一颤,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和诅咒印记之间,有什么关系?
赵峥抬起头,看向灰雾深处,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但它留下的压迫感还在,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该走了。”女孩说。
她站起身,断剑插回腰间,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赵峥也站起来,将骨矛握在手中。
两人钻出岩石凹陷,继续向北走去。
身后,灰雾中。
那头巨大的生物蹲伏在一块岩石上,暗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逐渐远去。
它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獠牙。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