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消失后,荒原重新被死寂笼罩。
灰雾像是被无形的手重新合拢,将一切痕迹都掩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可地面上横七竖八的狼尸,还有空气中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无情地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赵峥拄着骨矛,一瘸一拐地跟在女孩身后。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可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叫嚣着疲惫,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等死,在这片吃人的荒原上,只有不断前进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女孩的步伐也明显慢了下来,她的道袍下摆被撕破了一大片,露出白皙却带着几道新血痕的小腿。
那些血痕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盛开在黑暗中的诡异花朵。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骨矛偶尔触碰地面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峥突然发现不对劲。
周围的景象他见过。
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那块倾斜的岩石,那条干涸的沟壑,那几丛灰白色的杂草。
他记得这些东西,因为不久之前,他刚刚从这里经过。
“等等。”赵峥停下脚步。
女孩也停下,转头看他。
“我们走过这里。”赵峥说,指着那块倾斜的岩石,“这块石头,我记得。它像一只蹲着的兽。”
女孩看了一眼那块岩石,面无表情。
“你确定?”
赵峥走到岩石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岩石底部的一个凹坑。那是他之前用骨匕刻的标记——一个“十”字,刻痕很浅,但还在。
“确定。”他说,“这是我做的标记。”
女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刻痕,沉默了片刻。
“灰雾会让人迷路。”她说,“在这里,方向不是靠眼睛看的。”
赵峥抬头看她。“那靠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赵峥也跟着抬头。
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灰白,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将所有的光都散射成混沌。
“什么也看不到。”赵峥说。
“不是看。”女孩说,“是感觉。”
她闭上眼睛,缓缓抬起右手,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
赵峥也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来。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风的方向,因为洪荒的风太轻了,轻到像是空气本身的流动,而不是有方向的风。
“风是从北边来的。”赵峥睁开眼睛。
女孩也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所以北边是逆风。”她说,“不管你走多远,风都会从北边吹过来。只要逆着风走,就不会迷失方向。”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一直没有想到。在落难洪荒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靠视觉判断方向,而灰雾恰恰是视觉的克星。
“谢谢。”他说。
女孩没有回应,转身继续向北走去。
赵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骨匕在沿途的岩石上刻标记。不是怕迷路,而是为了确认自己确实在向北走。
每刻一个标记,他就在心里记下一个数字。一、二、三……刻痕越来越密,距离越来越远。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碎石坡。
碎石坡很缓,坡度不到一丈,但很长,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铺满了整个坡面,踩上去哗啦作响。
赵峥和女孩爬上碎石坡。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更大的石块,有些石块半埋在碎石中,只露出一角。
赵峥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块前,蹲下身,准备刻标记。
然后,他愣住了,石块上已经有刻痕了。
不是他刻的。
刻痕很深,边缘光滑,像是用利器反复削刻过。形状不是十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竖着的。
赵峥的手微微一僵,他见过这个符号,在手背上。
诅咒印记的形状,和这个符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略有不同。
赵峥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空地上散落着许多石块,大部分石块上都有刻痕。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
符号的种类也很多,有眼睛,有火焰,有波浪,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图案。
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的,或者说,曾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
女孩也注意到了那些刻痕。她走到一块较大的石块前,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凹槽。
“很久了。”她说,“至少有几百年。”
“几百年前,有人来过这里?”赵峥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朝空地的中央走去。
空地的中央,有一块与其他石块截然不同的石头。
那是一块石碑,碑身呈灰白色,约莫一人高,宽约两尺,厚约一丈,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字。
赵峥走近石碑,仔细看那些字。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但诡异的是,他居然能知道它们的意思。
碑文的内容很简单:
“此地向北三百里,不周山废墟,沿途有凶兽出没,慎行。三月后,封印将再次松动,届时会有天象异变,不要在此地逗留超过三日。”
赵峥读完碑文,沉默了很久。
三百里。
不周山废墟,就在三百里外。
在地球上,三百里不过是城市到郊区的距离,开车也就几个小时。
但在洪荒,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上,三百里可能是三百天的路程,也可能永远都走不到。
“写的什么?”女孩问。
赵峥将碑文的内容翻译给她听。
女孩听完,面无表情。
“三百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走得到吗?”赵峥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转身,朝空地的另一侧走去。
赵峥跟在后面,空地的尽头,是一片陡峭的断崖。断崖不高,只有两三丈,但崖壁光滑如镜,没有落脚的地方。
断崖下面,是一片更加开阔的荒原。
灰雾在那里更薄一些,能看到远处有一些起伏的山丘,和山丘后面那道横亘的黑色轮廓。
不周山。
更近了。
但也更远了。
赵峥站在断崖边,看着那道轮廓,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目标。
“下去。”女孩说。
她找到了断崖侧面的一条裂缝,裂缝很窄,但勉强能容一个人攀爬下去。
赵峥跟在她后面,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裂缝中很暗,岩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赵峥的手指几次打滑,差点摔下去,全靠骨矛撑在岩壁上才稳住。
下到崖底,赵峥抬头看了一眼上面。
灰雾已经将断崖吞没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继续走。”女孩说。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北。
走了没几步,赵峥突然停下了脚步,前方的地面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他的,不是女孩的。
是另一行,脚印比他的大一圈,趾印清晰,像是光脚踩出来的。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
赵峥蹲下身,仔细查看,五趾分明,趾尖有细小的爪痕。
不是人的脚,是某种两足行走的妖兽的脚印。
“有人来过这里。”赵峥说。
女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脚印。
“不久。”她说,“可能不到一个时辰。”
赵峥抬起头,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灰雾中,隐约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高,佝偻着背,正在缓慢地移动。
赵峥握紧骨矛,“追上去看看?”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小心。”
两人放轻脚步,跟在那个身影的后面,脚印在碎石地上越来越清晰,间距也越来越大。
那东西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发现了他们,而是它在赶路。
赵峥和女孩加快脚步,努力不被甩下。
灰雾中,那身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不高,只到赵峥的胸口。
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四肢细长,背部佝偻,像是一只站立的猿。
它的头很小,缩在肩膀中间,看不清面容。
赵峥正要再靠近一些,那东西突然停下了。
它猛地转过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峥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
声音刺耳,在灰雾中回荡。
赵峥的耳膜被震得生疼,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那东西叫了一声后,转身就跑,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灰雾中。
赵峥放下手,看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那是什么?”他问。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但它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们。”女孩看了他一眼,“或者……害怕你身上的东西。”
赵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诅咒印记,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