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锐的啼哭声在灰雾中回荡了很久，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被荒原的死寂吞没。
赵峥放下捂着耳朵的手，耳膜还在嗡嗡作响。那声音不大，但像是用针在耳道里搅动，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女孩已经放下了断剑，但剑尖依然朝外，指向那东西消失的方向。她的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它认识你。”她说。
赵峥愣了一下，“认识我？”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认识你这个人，是认识你身上的某种气息。它害怕那个气息。”
赵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诅咒印记在微微发烫，像是被火烤过的铁片，贴在皮肤上，灼热感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
他盯着印记，恍惚间，仿佛看到印记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挣扎着想要破壁而出。
是恶天道的气息。
那东西害怕的，是恶天道。
赵峥将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印记。“走吧！”他说。
女孩没有追问。她转身，继续向北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那行奇怪的脚印，缓慢地穿行在灰雾中。
脚印很清晰。那东西的脚比人大一圈，五趾分明，趾尖有细小的爪痕，踩在松软的碎石地上留下深深的凹坑。
脚印的间距很大，说明它跑得很快——不是普通的跑，而是像受惊的野兽那样，拼尽全力地逃。
赵峥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些脚印。
脚印的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一致，都是向北。
但脚印的轨迹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像是那东西在逃跑时不断地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身后的追踪者。
不对。
赵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东西不是在逃跑。它是在引路。
它虽然跑得很快，但始终没有脱离赵峥的视野范围。每当灰雾即将将它吞没的时候，它就会放慢速度，等赵峥和女孩跟上来，然后继续跑。
像是在确认他们还在跟着。
赵峥停下脚步。
女孩也停下，转头看他。
“怎么了？”
“它在引我们。”赵峥说。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前方的灰雾。那东西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但脚印还在，清晰地延伸到雾气深处。
“引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赵峥说，“但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是好地方。”
女孩没有反驳。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说明那东西刚跑过去不久。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她问。
赵峥沉默。
那东西一直在向北跑，而向北，是他要去的地方。不去，就永远找不到离开这鬼地方的路。
“继续走。”赵峥说。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跟在脚印后面。
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灰雾突然变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那道口子，赵峥看到了一片开阔地。
空地很大，方圆至少有百丈，四周被低矮的岩石山脊环绕，像是一个天然的竞技场。
空地的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很高，至少有五六丈，直直地插入灰蒙蒙的天空。
石柱的底部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不高，只到赵峥的膝盖。
那东西就蹲在石台上。
它不再跑了。
它蜷缩在那里，灰白色的毛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团被遗弃的旧棉絮。
它的头埋在膝盖中间，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黑漆漆的、没有眼白的眼睛，从毛发的缝隙中偷偷地看着赵峥和女孩。
赵峥没有靠近石台。
他站在空地边缘，盯着那东西，握紧骨矛。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女孩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岩石山脊上扫过。
“祭坛。”她说。
赵峥愣了一下。“祭坛？”
“你看那些岩石。”女孩指着山脊上的石块。
赵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脊上散落着许多石块，和之前空地上那些石块一样，上面刻满了符号——眼睛、火焰、波浪，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
但这里的符号更多，更密集，几乎每一块石头上都有。
有些符号是新的，刻痕还很清晰，边缘没有风化；有些是旧的，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这里有人在活动。”赵峥说。
女孩点了点头，“不久。”
赵峥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台上的那东西。它还在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赵峥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向石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赵峥跟在后面，骨矛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出手。
两人走到石台前，距离那东西不到一丈。它没有动，依然蜷缩在那里，灰白色的毛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尊雕塑。
赵峥看清了它的全貌。它很瘦，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四肢细长，爪子锋利，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匕首。
它的耳朵很大，竖在头顶，像是两片薄薄的刀片，随着风轻轻摆动。
女孩盯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它不是妖兽。”她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女孩说，“但它不是妖兽。”
那东西突然动了。它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赵峥。
然后，它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赵峥的胸口。
不是手背。
是胸口。
银白纹章所在的位置。
赵峥的心猛地一沉，它知道纹章的事。
“你想告诉我什么？”赵峥问。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站起身，从石台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像一只野兽一样趴伏在地上。然后，它缓缓朝石柱爬去。
赵峥和女孩跟在后面。
石柱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和之前石碑上的文字一样，不是赵峥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但旧天道的力量在帮他翻译。
“……祭祀之地。”
“……封印之柱。”
“……血祭开启，封印加固。”
“……血祭中断，封印松动。”
“……祂在苏醒。”
“……不要让祂出来。”
“……快了……”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留下一片坑坑洼洼的凹痕。
赵峥盯着那些字，手心在冒汗。
祂。
是恶天道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发生过血祭。”女孩说，她蹲下身，指着石柱底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赵峥也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痕迹。
不是锈迹，是血。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渗透进石柱的裂纹中，变成了暗黑色的硬块。
很多血。
多到整个石柱底部都是。
赵峥站起身，环顾四周，石柱的周围，地面是暗红色的。不是岩石本身的颜色，而是被血液浸透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死了很多人。”女孩说。
赵峥沉默了很久，那东西趴在石柱旁边，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赵峥，一动不动。
它在等。
等赵峥做出反应。
赵峥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东西面前，蹲下身，“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东西伸出六根手指的手，指了指赵峥的胸口，又指了指石柱。
然后，它张开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空腔。
空腔中，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不是银白色，不是黑色。
是金色。
很淡，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赵峥盯着那缕光，体内的天道之力突然躁动起来。
不是排斥，是共鸣，那缕光，和他体内的天道之力，是同源的。
赵峥伸出手，缓缓靠近那东西的嘴，那光从空腔中飘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温热的。
像是活的一样，光在掌心跳跃了几下，然后，缓缓没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赵峥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饥饿，无尽的、灼烧的、让人发狂的饥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苏醒，张开大嘴，渴望吞噬一切。
赵峥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滚落，滴在脚下的暗红色地面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诅咒印记，在剧烈地发光。
不是黑色，而是金色，暗金色。
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
赵峥抬起头，看向那东西，它已经不再看他了。
它蜷缩在石柱旁边，头埋在膝盖中间，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赵峥站起身，退后几步。
“走吧！”他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转身，朝空地外走去。身后，石柱的阴影中。
那东西缓缓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赵峥的背影，它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