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无根泉眼中的水温比记忆中低了很多,冰冷刺骨,像是一整潭水都在逐渐失去生机。
他睁开眼时,四周是那种熟悉的、带着蓝绿色调的幽光,但那些光芒被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滤过,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红色浮游生物正悬浮在水中,缓慢地随着水流漂移。
那些浮游物很细,细到如果不是此刻的光线恰好以某个特定的角度照射,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但此刻,他看清了——整片泉水都被一层极淡的粉红色雾霭浸染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源头中无声地溶解。
他正要向上游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识海中响了起来。
小寒寒……别上去。上面不安全。
温寒的身体在水中顿住了。他偏过头,在那些幽暗的水光中看到了一只体型已经缩水了许多的凝光水母。李岩的伞盖只剩下巴掌大小,边缘的蓝色光芒极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余晖。他飘到温寒面前,那些细长的触须在淡粉色的水中轻轻飘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师祖……温寒的声音在水底被压得很低,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发紧,师尊他……
我知道。李岩的伞盖微微晃动了一下,我们感觉到了。上面的震动,还有那些菌丝的躁动……沧水那孩子,走得不算容易。
温寒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那枚玉简在他掌心中依然温润,像是还残留着师尊最后的体温。
师祖,他重新抬起头,这一切都是枯木宗的阴谋。他们用灵种控制了我清水宗的人,长恒长老也叛变了,陆泽……他一直在幕后操纵这一切。他们想要无根泉水,他们想要整座清水宗,他们——
我们都知道了。李岩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太多岁月的平静,那些灵种……从第一粒被投入无根泉眼开始,我们就感觉到了。那东西和我们、和这座宗门,是不相容的。
他飘近了一些,伞盖边缘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这些时日我们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温寒抬起头,看着那只已经变得如此小的凝光水母。他想说师祖我们可以一起走,但李岩的触须轻轻摆了摆。
我方才在上面看到的那些菌丝……不仅是水面。它们已经渗入了泉眼深处,我们这些老东西用最后的力量在压制它们,但是撑不了多久了。李岩的伞盖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老人在最后一次环顾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庭院,你方才说,长恒是叛徒……难怪。难怪之前每次倾倒入无根泉眼的那人,都那么熟悉这里的路线。原来是他。”
温寒想要说什么,但李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小寒寒,你听好了。我们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清水宗想要活下来,就必须要断臂求生。”他的声音像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来的河,缓慢、沉重,却不容置疑。
“我们还能净化最后一部分泉水。”李岩说,“不多,只够你带走一小瓶。但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足以再次开创一个清水宗。这可能是清水宗未来唯一的底牌。”
他说完这句话,那二十余只凝光水母同时亮了起来。
它们的光芒从微弱的蓝黄变成了纯粹的白,那白色从它们的伞盖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滴清水落入墨池时反向扩散出的纯净。它们体内的暗红丝线在这白色的光芒中迅速退去、被中和、被分解,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水雾。泉水之中那些漂浮的暗红细丝,凡靠近白光范围的,都迅速蜷曲、干枯、化为齑粉。
那白光最终凝聚成一小团,悬浮在李岩的伞盖上方。它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却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散发着温润而不可侵犯的净澈光芒。那些光似乎穿过水层,仿佛能涤荡一切附着于其上的污秽。温寒看着那团光,感觉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被那光芒照得微微松动了一下。
“拿着。”李岩说。
那团白光朝着温寒飘来,在他面前悬停,然后缓缓渗入他胸口,消失在他衣襟之下。温寒感觉到了一阵微凉从胸口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深处扎根了。
李岩的伞盖边缘亮了亮,又暗了下去,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触须微微收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你之前已经学过了《太上清静经》的两篇,是吧?
温寒微微点头:《涤尘篇》和《净世篇》,弟子都已经记下了。
好。那就把第三篇也带走。李岩的伞盖中忽然亮起一团温润的白光,那光芒沿着他的触须缓缓收拢,在中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那个光团从水母体内飘出,穿过淡粉色的水层,没入了温寒的眉心。温寒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暖流涌入识海——新的经文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展开,字句如流水般铺陈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澄澈如泉水的力量。
这是《明心篇》,最后一篇,也是最重要的一篇。
无根泉眼已经保不住了。李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天的话,那些菌丝已经渗入了泉眼的最深处,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残魂也已经撑到了极限。
温寒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祖……你们要做什么?
李岩的伞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老人在笑。我们要引爆最后的力量。届时无根泉眼会迅速干涸,整座泉眼都会在爆炸中化为齑粉。枯木宗不会得到一滴无根泉水,那些灵种也会被我们最后的力量一同葬入地底。
温寒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师祖,清水宗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我们还有机会——
不,孩子。李岩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那双透明的伞盖中隐约能看到那些细密的血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游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吞噬他,那些灵种的力量,你不懂。它们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你带着没有被侵染的弟子先走,走得越远越好。外面还有一些弟子,他们应当还干净。带他们离开,带着无根泉水,带着《太上清静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清水宗的根就没有断。
李岩的伞盖边缘忽然明亮了一瞬。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亮的像是一盏正在燃尽自己最后灯油的旧灯。他漂浮在水中,那些细长的触须缓缓舒展开来,像是一个老人在最后时刻伸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温寒没有再说话。他握着手中的玉简,看着李岩那只越来越亮的水母,感觉到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震动。那些淡粉色的浮游物在震动中变得更加活跃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即将降临。
走吧。李岩说,走吧,快走吧。
温寒转过身。他朝着水面游去,在即将离开水层时停了一瞬。他回过头,看到了那只小小的凝光水母正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淡粉色的水中,像是一盏被点亮了很久很久的灯。
李岩的伞盖在震动中缓缓亮起。那些细密的血色纹路在那光芒中一寸寸地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最后的光燃烧殆尽。温寒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只水母,然后他破开了水面。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比记忆中更冷。他不再犹豫,他转身走向那些还活着的弟子们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他身后,无根泉眼正在缓慢地干涸,那些陪伴了清水宗千万年的残魂们正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这座宗门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他要带着那些能带走的东西活下去——为了师尊,为了师祖,为了那些在他剑下闭眼的人,为了这座山还在呼吸的最后一点温度。
走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已经被染成淡粉色的泉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