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魔都已经三天了。
斯赟听完密报之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魔都天色依旧是那种永恒的暗紫,像是有人将一整块紫水晶磨薄了铺在天上,光线从背后透过来,沉郁而幽深。
他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他苍白瘦削的脸。
“呼延府。”
他在齿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陈年的苦果。
他的密报写得很详尽。斯恒住进呼延府已有一段时日,极少们出门,但出入皆有呼延府的亲卫随行。他在魔都的活动范围不大,大多时候都待在府中,疑似养伤。
但偶尔会出门,去的地方不多,最常去的是城南一家旧书铺,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翻阅一些与魔界地脉变迁有关的旧籍——这些全被记在密报上,事无巨细。
斯赟将那张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用指尖将它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怎么还不死。”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一颗被磨了太久的钝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钉进去的地方。
当年老头子为了救自己,逼着斯恒把从小修炼的回魂冰拔出来。那时的斯恒宁死不从,甚至拼着自爆的威胁冲出了家族,但是他自己也已经强弩之末。族里所有人都说斯恒活不成了,他逃走时,神魂与根基已经不稳,最多撑不过三五日。斯赟信了,他甚至为此心安理得地睡了整整一个月的好觉——直到今天。
“该死的,”斯赟低低地、慢慢地又说了一遍,“怎么就不能乖乖地给我续命呢。”
他对自己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被辜负了的不甘。
如果不是斯恒不肯乖乖死去,他哪里需要用拔除别人灵根的法子来续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承受一次排异反应,反复折磨,治标不治本。
每当排异发作时,他体内的灵根像是活过来一样地挣扎、抽搐、排斥,带给他几乎要将骨头从内向外翻开的剧痛。那些被他抓来剥去灵根的修士临死前的惨叫,他都听在耳里。
可他不在乎——他只想活。
“查清楚。”他对那个跪在暗处的密探说,“他住在呼延府哪个院子,身边跟着什么人,什么时候出门,出门去哪里,见了谁。我要全部。”
密探应声退下了。
斯赟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魔皇宫的方向——那座巍峨的黑色宫殿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整座魔都。
他想起最近收到的另一个消息:庆功宴那夜的爆炸之后,阿宴一直身体不适,魔尊赐下了不少珍稀药材。斯赟对阿宴没太多兴趣,但他记得,那个应当是被炸死了的焰璃,交给自己的那几根发丝,如今正躺在枯叶西寒的试验台上。
可惜焰璃炸死了,不然也许可以让她得到更多的发丝,毕竟之前听枯叶西寒说,阿宴的发丝似乎很神奇。
这时侍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少主,西寒先生来了。”
斯赟转过身,目光沉了沉:“让他进来。”
枯叶西寒走进来的时候,斯赟几乎没认出来。
不过是两月光景,那个曾经在枯叶谷号令一方的谷主,此刻已形销骨立。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暗紫色的长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一根被风干的枯柴。但他的眼睛亮得异常,那是一种亢奋到近乎疯狂的光,像是一个人终于在漫长的黑暗中撞见了一丝缝隙,缝隙中透出日光,刺眼却灼人。
“少主。”枯叶西寒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桌边,袖中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压抑不住的兴奋,“成了。”
他摊开掌心,掌心中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那晶体通体呈现一种奇异的淡粉色,像是一颗被薄薄的血色裹住的冰珠。晶体中有一缕极细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物质在缓缓游动,像是一条沉睡的小蛇,又像是一根被封印的风中飘摇的丝线。
“这是什么?”斯赟皱眉。
“阿宴头发里提取出来的东西。”枯叶西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亢奋,“少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前我们从修士体内剥离灵根,十个修士能成功提取出一两根完整灵根就算走运,而且那些灵根在移植到受体之后,能发挥出的效率只有原主的两成。因为剥离过程本身就会损伤灵根本源——它离开了宿主之后,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正在死去。”
他顿了顿,将那枚淡粉色晶体举到灯火下。暗紫色的光线透过晶体,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浅红的影子。
“但是,”他说,“如果我们在剥离灵根之前,先将这种物质注入受体体内……”
他将晶体轻轻放在桌上,那缕暗红的细线在透明的外壳里缓缓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灵根的存活率会提高四成,移植后的效率能达到五成。”
斯赟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和枯叶西寒不同——不是亢奋,而是一种贪婪到近乎急切的锐光。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变得又急又低:“你是不是说,如果我移植了这种处理过的灵根,灵根在我体内存活的时间会更长?排异发作的间隔——能拉长?”
枯叶西寒点头:“正是。”
斯赟猛地一挥手:“那你还在等什么?立刻提取!我手上积攒的‘药’撑不了太久了,而且你自己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话音未落,忽然顿住了。
枯叶西寒月初发作的那一幕还鲜明地印在他脑海里:蜷缩在密室角落里,指甲抠进石板缝里,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撕破他的喉咙。
枯叶谷的秘药没来得及带出来,这两个月枯叶西寒全凭硬熬,每一轮发作都像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个来回。他的身体如此迅速地消瘦下去,也正与那每一轮的折磨有关。
枯叶西寒听出斯赟语气里那丝微不可察的急切,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刀尖上的反光,轻飘飘的却带着刀锋的冷意。
“不急。”他说,“少主,你有没有想过——阿宴究竟是什么来头?三界之中,即便是上古神兽的毛发,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特性。她一个人的发丝就能让灵根起死回生,那她本身呢?”
斯赟的兴奋被这句话削去了一角。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敲了敲桌面:“阿宴的来历,连魔尊都讳莫如深。我只听说,是陛下一次狩猎之后带回来的,具体在哪里遇见的,没人敢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枯叶西寒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淡粉色的晶体,目光很深,像是透过那层透明的外壳在看着别的东西。
“……没什么。”他终于说,“只是觉得有趣。一棵树如果被劈掉一半,剩下那一半反而会生得更旺。一个从来没有什么背景的人,忽然成为整个魔界最受宠的女子——她的身上,也许藏着比灵根更重要的事。”
斯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摆了摆手,将话题拽回正轨:“那些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能提取的都提取出来——我的排异间隔已经越来越短了,上个月只撑了二十天。”
枯叶西寒将晶体收回掌心,点了点头:“放心。此事关乎你我的切身利益,我不会耽搁。”
他说“你我”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提醒斯赟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斯赟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张枯槁的面孔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干枯的平静。
“那就好,”斯赟说,“你尽快。”
枯叶西寒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书房时,衣袍的下摆拂过门框,像一只飞鸟的翼尖划过水面的影子。
身后,斯赟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紫天光落在他苍白的手指上,那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等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