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周县令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今天就是来摘星楼看看,顺便吃顿饭,不想兴师动众。”
“我带的有不少护卫,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陪我,我吃完就走了,你也不必来送。”
周明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顾洲远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拱了拱手道:“那下官就不打扰王爷用膳了,王爷若有任何吩咐,随时派人传唤下官便是。”
他说完,又朝顾洲远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出了摘星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激动和崇敬,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顾洲远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就戴个斗笠来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掌柜,“雅间准备好了吗?”
掌柜连忙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王爷这边请。”
他亲自引路,把顾洲远一行领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
这间雅间临街,窗户敞着,能看到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对面的店铺,视野开阔,光线也好。
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绿植,窗台上搁着一只香炉,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闻着让人心安。
顾洲远在主位上坐下来,苏汐月在他旁边坐下,赵承渊在对面落座。
熊二没有入座,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
那十几个护卫则分散在楼下和楼道口,不动声色地守住了各个出入口。
掌柜亲自端了茶水上来,又报了一遍菜单。
顾洲远随意点了几道招牌菜,掌柜一一记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街市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说笑声,遥远而真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赵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主动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顾洲远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看穿,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暴露内心的波动。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却又无法摆脱。
顾洲远倒是神色如常,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又给苏汐月续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像是闲聊一般开口问了一句:
“小王爷,你在石马县也待了两个月了,依你看,这石马县跟延岭郡相比,有何不同?”
赵承渊苦笑一声:“王爷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早已不是宁小王爷了,我父亲也不再甘愿当宁王。”
“人各有志,我不予评价,”顾洲远眼睛微眯:“但他一直盘踞在我的延岭郡,我无法坐视不管。”
赵承渊心中一凛。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下眼帘,盯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顾洲远如今凶名赫赫,那帮野狼一般的突厥人在他去了一趟草原之后,就变得服服帖帖。
左王毗伽更是直接归顺。
这些人敢跟大乾全面宣战,却对顾洲远俯首称臣。
他父王占据延岭郡多年,经营不可谓不深厚,可顾洲远只是派了一支队伍过去,由陈闯和肖青瑶领着,就把父王逼到了几乎无险可守的地步。
如今淮江郡已经平定,突厥也翻不起浪花了,顾洲远空出手来,注意力必然全部集中在延岭郡上。
任谁都晓得,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难道真的要按父王信中所说,拿顾洲远身边的人做要挟?
赵承渊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了苏汐月身上。
她正低头剥着一颗花生,手指灵巧地一捏,花生壳裂开,两颗饱满的花生仁滚落在她掌心里。
她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嚼,又伸手去拿下一颗,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注视。
赵承渊的心跳快了半拍。
苏汐月在顾洲远心中的分量那是毋庸置疑的。
且苏汐月跟他自小相识,对他几乎没什么防备心,动起手来成功率还是挺高的。
如果他真的对苏汐月下手,挟持她作为人质,逼迫顾洲远撤兵延岭郡,甚至退出北境……
顾洲远会怎么反应?
以顾洲远重感情的性格,用一个郡换取苏汐月,大概是没什么问题。
但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不死不休了。
也正因为顾洲远重感情,被人挟持心爱之人作要挟,等事后他一定会用更加雷霆万钧的方式来报复。
到那时候,遭殃的不仅仅是他赵承渊一个人,整个宁王府、整个延岭郡,恐怕都会被夷为平地。
可目前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父王的信写得那么急,延岭郡的局势显然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父王绝无丝毫胜算。
他的目光在苏汐月身上停留了太久。
苏汐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赵承渊的视线。
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问:“小王爷,你盯着我看什么呢?我脸上沾了东西?”
赵承渊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苏小姐方才说的话。”
“你说在村里教书,我就在想,能让苏姑娘这样的才女去教书,那些孩子真是有福气。”
苏汐月被他这番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哎呀,我也就是教他们认认字、背背诗,真正有本事的是远哥,他懂得才多呢。”
“你是没听过他上课,讲西域的风土人情,讲海外的奇闻异事,孩子们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站在旁边都听得入迷。”
赵承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已经凉了,浮在表面的叶片沉沉浮浮,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夹在父命与现实之间进退两难的疲惫。
他不想与顾洲远为敌,顾洲远这样的人,当朋友才是最最适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