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凉茶,仰头一口喝尽了。
茶水入喉,有些涩,微苦,回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那是茶叶在凉水中浸泡了太久之后释放出的最后一点余韵。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赵承渊说。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方才稳当了许多,“好。我会尽全力去劝父王。”
顾洲远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赵承渊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两人隔着八仙桌,遥遥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顾洲远放下酒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比方才松动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给你半个月时间。”
“如果你能在这三个月之内说服你父王撤出延岭郡,那是最好的结局——他保全实力,我也不用多费周折。”
“但如果半个月之后他还在延岭郡,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
赵承渊重重点了点头。
顾洲远放下酒杯,目光在赵承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嚼了嚼,咽下去,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番关乎一郡存亡的对话不过是饭桌上的闲谈。
赵承渊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指腹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光滑的瓷面,像是在借着这个简单的动作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朝顾洲远拱了拱手:“王爷,那在下就先告退了,信我会尽快写,感谢王爷给我父王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知道顾洲远打下延岭郡只是时间问题,能这般怀柔,大概有一部分是因为看在跟自己有几分交情的份上。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发现顾洲远这人极其体恤百姓,打仗是要死人的。
顾洲远可以在草原上杀上几千人都不皱眉头,却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陷入战乱之中,想来能不动干戈在其看来是最好不过。
顾洲远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熊二,送送小王爷。”
熊二应了一声,拉开雅间的门,侧身让开通道。
赵承渊站起身来,又朝顾洲远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下了楼梯,消失在楼下的喧哗声中。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
顾洲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苏汐月放下筷子,看着他,有些不解地问:“远哥,你怎么了?他答应去劝他父王了,能不打仗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反而更严肃了?”
顾洲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杯子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汐月,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苏汐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我的眼神?没有啊,怎么了?”
顾洲远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毕竟是宁王的儿子,就算他现在表现得再配合,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苏汐月听他这么说,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她回忆了一下方才赵承渊看她的那个眼神,但当时她正在剥花生,没有特别注意,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异常。
她皱了皱鼻子,道:“远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顾洲远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苏汐月心地单纯,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这很好,但他不能也跟着天真。
赵承渊看向苏汐月的时候,表情里有权衡有挣扎,让他心里头像是生出一根刺,说不清道不明,却扎在那里,让他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他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熊二道:“熊二,你去安排两个人,暗中盯着赵承渊。”
“不用靠太近,别让他发现,但要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给我。”
熊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苏汐月看着熊二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顾洲远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终于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不太理解顾洲远为什么要对赵承渊如此戒备,但她相信他的判断。
赵承渊回到自己在石马县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住的地方是摘星楼后院的一间单独的小屋,不大,但胜在清净,推窗就能看到后院那棵老槐树。
他在桌前坐下来,点起油灯,铺开信纸,磨好墨,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信纸,心里头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他该怎么跟父王说?直接说“顾洲远不可敌,我们撤吧”?
父王看到这句话,怕是会把信纸撕得粉碎。
他了解自己的父王,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服输,最大的缺点也是不服输。
他为谋大事准备了半辈子,可以输在京城,输在皇位之前,岂会甘心输给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且是不战而退?
但他又不得不说。
因为顾洲远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如果父王没有撤出延岭郡,顾洲远的军队就会打过去。
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