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渊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落笔。
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在纸上缓缓铺开——
“父王在上,儿承渊顿首。儿在石马县数月,亲见顾洲远治下之民生百态,感触良多,不得不向父王如实禀报。”
“石马县本为一偏僻小县,自归入顾洲远辖下以来,修路、办学、开渠、兴业,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有序。”
“儿每日在摘星楼中,目睹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听闻街巷百姓言笑晏晏,此等景象,在延岭郡从未得见。”
“顾洲远此人,不仅武力超绝,于治理之道也绝非泛泛之辈,儿窃以为,其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然智取之道,亦非与其正面交锋,而当避其锋芒、另寻出路。”
“父王在延岭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然顾洲远麾下陈闯、肖青瑶步步紧逼,延岭郡防线日益收缩,形势已不容乐观。”
“若待其大军压境,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顾洲远日间在白马县跟儿臣见面,其言不愿参与乾国跟父王之事。”
“儿恳请父王三思——撤出延岭郡,保存实力,另图他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父王执意固守,恐会万事归空,再无翻身可能,儿之所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愿父王珍重,儿承渊泣血再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未干,有些字的笔画还带着微微的润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卷好。
他没有立刻出去送信,而是把信握在手里,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焰吹得轻轻晃动,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跟着晃动,像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树。
他握着那卷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意味着他正式站到了父王的对立面——至少在父王看来是这样。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送这封信,等待父王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他最终站起身来,推开房门,放飞了信鸽。
赵承渊站在门口,看着信鸽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
油灯里的灯油已经烧下去了一半,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孤独而沉默。
他坐在灯下,没有睡意,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一直到天明。
宁王赵恒接到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昨夜批阅军报直到三更,刚躺下没多久,就被贴身太监叫醒了。
他披着一件外衫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烛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信纸在他手里捏了很久。
他没有勃然大怒,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石雕。
信纸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赵承渊的字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此刻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却觉得格外刺眼。
撤出延岭郡?
他赵恒在延岭郡经营了二十年,王府、兵营、粮仓、银库,全都扎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亲信、他的幕僚、他的军队,都指望着他。
现在要他撤出去,他往哪里撤?
撤出延岭郡,他就成了一个无根无基的流亡王爷,跟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
他把信纸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拿起信纸看了一遍。
赵承渊在信里说顾洲远修路、办学、开渠、兴业,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有序。
他有些不以为然。
等他做了皇帝,有的是办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忌惮的是顾洲远手里那无解的武器,至于其他,顾洲远哪样比他赵恒强?
宁王坐回椅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线。
他盯着那些光线看了很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叫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而去。他又坐下来,拿起笔,给赵承渊写了一封回信。
信很短,大意是说——他需要考虑几日再做决定,让赵承渊想办法拖住顾洲远,不要让他这么快返回青田县。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口,交给另一个侍卫,叮嘱务必送到世子手中。
这两件事,他都没有告诉萧烬寒。
自从萧烬寒接连在顾洲远手上失利之后,宁王对他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
他策划了几次针对顾洲远的行动,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
宁王虽然没有当面斥责过他,但心里的不满已经越积越深。
这一次,他决定绕过萧烬寒,自己来部署。
然而宁王不知道的是,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却瞒不过萧烬寒。
萧烬寒曾经担任御风司指挥使,最是精通谍报和刺杀。
宁王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传达给他,当天上午,萧烬寒就得到了消息——
宁王秘密调动了潜伏在桃李郡的探子,目的地是白马县,目标是顾洲远。
与此同时,宁王还给世子写了一封信,内容不详。
萧烬寒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完密探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投靠宁王,本就是想借宁王之手,干掉顾洲远。
可惜他提出的每一个计划都棋差一着。
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拔出半寸,看了看锋刃上那道冷冽的寒光,又推了回去。
他换了一身紧身短打,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袍,带上了十几名最精锐的心腹手下。
这些人都是他从御风司带出来的老人,身手了得,忠心耿耿,每个人都以一当十。
他们骑上快马,沿着小路,避开官道上的关卡和巡逻,悄无声息地朝着白马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一路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扬。
萧烬寒伏在马背上,目光阴沉而锐利,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老狼。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顾洲远离开了青田县大本营,只要部署得当,他完全有可能一举拿下顾洲远,让其万劫不复。
他策马扬鞭,加快了速度。前方道路蜿蜒,通向那个即将被血色染红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