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独孤行也来到了一座宏伟的边陲大城之下。
天色尚在黎明与夜色之间徘徊,灰白未定。
不远处,高阔城墙如同伏卧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外那条护城河宽逾十丈,水面在那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晦暗黏稠,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划破那份压抑的沉寂。
“恒云剑城。”
独孤行立在远处,斗笠低掩,望向城门上方的石匾。
恒云剑城,位于大燕与大隋之间,是一座不属任何一国的中立城池。商旅往来,修士混杂,灰色地带最多,却也是最讲地下规矩的城池。正因如此,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反能在此苟存。
之所以如此,皆因齐天山极为特殊。
它坐落于天下中部,不属王朝疆土,亦不受皇权节制,却与各国宗门暗有牵连。许多宗门的根脚、传承、旧账,都绕不开这座山。
此刻天还未亮。
城门下,两名守卫靠在墙边,一人抱戟而立,一人坐在木墩上,脑袋一点一点。甲胄松垮,头盔歪斜。
独孤行并未刻意遮掩行迹。
他如今已是半步金丹,这等凡俗守卫,根本察觉不出异常。无需借马车藏身,亦不必翻墙越垛,只需稍错气机。
一阵夜风吹过。
风不大,却恰好卷起地上尘土与枯叶。
“嗯?”坐着的守卫动了动,扶正头盔,含糊嘟囔,“怎么突然起风了……”
话音未落,独孤行已越过城门。
城内街道幽长,石板被夜露浸得发暗,两侧屋舍寂静无声。天光尚未打开,客栈酒肆皆未起门板。
独孤行不打算去客栈。
他很清楚,像恒云剑城这种地方,越是人多眼杂,越易生事。自己如今挂着宗门通缉的名头,住进客栈,等同于把行踪摊开示人。
刺客、赏金修士、探子……都会在那里出现。
但城中有一个地方,恰恰相反。
他顺着偏街一路行去,越走越荒。街道狭窄,屋舍低矮。雨水顺着破瓦滴落,在地面汇成浅浅水痕。
不多时,独孤行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座破败院落。四周泥墙剥落大半,以木板与草席勉强遮掩。
院内,屋子年久失修,门板歪斜,瓦顶缺了半边,下雨必漏。这种地方,连城中最落魄的人也不愿久居。
独孤行正要迈步——
“谁!”
一声稚嫩的低喝从屋侧传出。紧接着,是一个小小身影扑出,张开双臂拦住他去路。
那是个小乞丐,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头发乱似鸟窝,脸上糊着灰土,只露两只黑亮的眼睛。身上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衣,裤腿破了好几处,露出瘦骨嶙峋的膝盖。脚上只剩一只草鞋,另一只光着踩地,冻得微微发抖。
小乞丐瞪着独孤行,强撑凶狠道:“这是我的地方!”
独孤行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不抢。”
小乞丐一怔,没料到对方会这般回答,但他却仍不肯让路。
“你、你还未回答我问题呢!你、你是什么人?”
“我?哼——”
独孤行突然起了玩心,抬手指向自己,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朗声道:“我,独孤行,一名剑仙!”
“剑仙?!”
小乞丐下意识缩了缩脚,脚趾在地上抠出几道灰印,神情既敬又畏,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称呼。
独孤行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摘下斗笠,靠着残墙坐下,仿佛这里本就该有他这个人,而他就是路过此地的侠客。
“我没地方去,能不能大叔我在这儿歇几日?过几天便走。”
小乞丐望着自称“大叔”的年轻男子,犹豫不决。
就在此时,屋内陡然传出一声刺耳暴躁的咆哮:
“矮冬瓜!在外头磨蹭什么呢?还不叫那个不长眼的赶紧滚蛋!若是搅了老子的好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小乞丐浑身一颤,眼中戒备瞬间化作恐惧。
“你……你快走!快走啊!我爹脾气不好,要是撞见,你准没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院中空气微漾。
独孤行身旁,多出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站在那里,青丝略显湿润,几缕贴在颊侧。
少女立在那里,青丝微湿,几缕贴在颊边。衣领被香汗浸出淡淡水痕,那一袭原本挺括的襦裙此时被汗意打湿,紧贴玲珑身段,勾勒出柔美曲线,如初春枝头初绽的梅花,一时令人移不开眼。
小乞丐被吓得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后跳去。
“哇——!”
这时,屋里又传来不耐烦的骂声:“他娘的!看来是我教训得少了!”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乞丐踉跄跑出。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偏偏嘴唇油亮,一副酒肉未断的模样。
他一眼看见李咏梅,脚步顿住,眼中泛起异样神采,像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哟,来了位娘子...”
独孤行并未给予理会,而是转头看向少女:“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李咏梅抬袖轻拭额角,气息微温:“丹药炼好了,孟怀瑾父子守着收火,我不放心,便想先送来给你。”
独孤行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炼丹有这么辛苦吗?”
少女轻咳一声,挺直腰背:“哼,当然辛苦。”
她站得久了,足底传来微麻,下意识将身子往独孤行那边挪近些。地上碎石硌得脚心发酸,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又迅速松开,脸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说来,自双足经脉打通后,她双腿便时不时传来强烈的麻痹感,酥麻难耐。从前双腿残疾,毫无知觉,反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如今恢复之后,双腿反倒带来这般困扰。
那中年乞丐被二人全然无视,神色渐变,抬脚就要上前套近乎。
独孤行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人动作一滞,脚步立刻顿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讪讪退回两步。
“他是谁?”独孤行问。
小乞丐缩着脖子,小声道:“是……是我们的爹。”
“我们的?”独孤行眉头轻挑。
他放出神识一扫——院中角落、破屋阴影里,竟还藏着七八个孩子,个个瘦骨嶙峋,眼大如珠。
再看眼前这中年乞丐,虽衣衫破旧,气色却明显不同。
赵三顺见瞒不住,干咳一声,自顾自说道:“我叫赵三顺,这些孩子都是我从街上救回来的。没我,他们早没命了,所以喊我一声爹,天经地义。”
说完,他抬脚轻踢小乞丐:“是不是?”
矮冬瓜连连点头,嘴唇发颤:“是、是的。”
李咏梅站在一旁,眉心微蹙。她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却未当场点破,只悄悄朝独孤行身边靠了靠。
赵三顺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小姑娘,外头冷,进屋坐坐吧,我这儿有热水。”
他朝矮冬瓜使了个眼色。
小乞丐迟疑着走到李咏梅身旁,伸出手,想去拉她。
就在这时,独孤行开口了。
“走吧。”他说,“咱们换个地方喝酒。”
李咏梅一怔,还未及多问,已被独孤行揽住肩头。少女脚下一轻,整个人离地而起。
“你......”
“别说话,我另有打算。”
少女忍不住轻叹一声,又把脚往他怀里缩了缩,生怕裙摆被冷风掀起。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中,赵三顺脸色铁青,一脚将矮冬瓜踹翻在地:“废物!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
拳脚落下,骂声不绝。
矮东瓜蜷在地上,哭喊声压得极低。
“呜呜呜……爹别打了……”
破院子里,其余孩子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眼中满是恐惧,无一人敢上前阻止,唯独一个头戴眼罩的独眼小姑娘,眼中闪过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