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天光才刚刚破晓。
街巷尚未完全醒来,薄雾沿着青石路缓缓流淌。独孤行已带着李咏梅停在一座三层木楼前。
楼檐垂着褪色红绸,门口悬一块旧匾,字迹轻佻。
——桃花楼。
李咏梅抬头看了一眼,眉心轻敛:“好一个桃花楼。”
她并非不懂世情,只是未料到会来这种地方。
独孤行未立刻回答,反而朝街口方向示意了一下:“方才路过,你应该也留意到街边公告栏了吧?”
李咏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通缉令?”
“是。”独孤行点头。
少女愈发不解:“既然如此,为何偏来这里?不是更易惹眼?”
独孤行笑了笑:“越是看似不合时宜之处,越容易被忽略。没人觉得一个在逃之人,还有闲情喝茶听曲。再说,我如今这副模样,就算贴着告示站在下面,也未必有人认得。”
道莲教的这套“赝运披身”加“云遮月相”神通,可不是盖的。
他顿了顿,又补道:“这种地方,人多口杂,酒后吐真言的混账话最是不少,刚好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李咏梅这才恍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独孤行带她迈入楼中。
一进门,喧闹声扑面而来。楼内灯火尚明,香气杂糅,台上有乐师调弦,舞台中央纱帐半掩,七八名彩衣女子翩然起舞。
她们身披青碧、藕粉、鹅黄各色薄纱长裙,衣带随舞飘旋,仿若春溪中流淌的彩绡。裙影摇曳间,玉臂轻舒,腰肢回折,足尖点地如惊鸿踏水。纱幕之后,身影朦胧绰约,似真似幻,唯有环佩轻响与裙裾翻飞的簌簌声,青裙弄影。
此刻,楼下客人三三两两,笑语不绝。
天刚亮,竟还有如此多人?看来昨夜是有人包场了……
神通遮掩之下,独孤行如今一身锦衣,面容俊朗,举止从容,俨然一位风流公子。
一名老鸨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哟,公子是头一回来吧?我们桃花楼的姑娘,可是恒云城里最懂人心的。”
独孤行神色平淡,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不寻欢,只是来喝几杯清茶定定神。”
老鸨微微一愣,心想哪有来青楼喝清茶的?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可她余光落在李咏梅身上,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谄媚笑容。
少女容貌清雅,与楼中脂粉截然不同,宛如书院走出的芊芊淑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明白了,公子这是带着心头好来赏风景呢。”
老鸨赶忙招来一名模样俏丽的侍女:“春桃,快带这位公子去阁楼那间清净雅座,莫要让那些糙汉子惊扰了贵人。”
她招了招手,一名青裙女子立马上前,低声道:“奴家春桃,给公子带路。”
李咏梅挑了挑眉。
三人拾阶而上。
就在他们转过三楼拐角的一刹那,两名坐在正座的公子哥朝这边瞥了一眼。
其中一人眼风一滑,正落在李咏梅那双裹在罗袜白鞋里的纤长小腿上。罗袜轻薄,白鞋素净,鞋尖随步轻点地面时微微上翘,衬出一段纤秀足踝。裙裾拂动间,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宛若玉簪裹绢,清冷里透着说不出的勾人。
他嘴角一勾,用杯沿轻轻碰了碰身旁同伴的手肘。
另一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在那双白鞋上停了停,又往上掠过裙裾遮掩的曲线,眼中浮起一丝玩味。两人相视一笑,彼此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却已心照不宣。
随即各自移开视线,交头接耳起来。
阁楼一隅,房间不大,却布置雅致。窗扇半开,正对街口,外头行人尽收眼底。
独孤行心想,这个小小雅间,竟然有如此风景,正好可以趁机观察一下这恒云剑城的布局,以为将来的逃跑做准备。随后,他便大马金刀来到窗边坐下。只是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始终面无表情、跟在自己身后的温雅少女。
她似乎有些拘谨,显然并不习惯这种场合。
就在此时,春桃跪坐在案几旁,动作轻柔地提起酒壶:“公子请坐,奴婢这便为您斟酒。”
从刚进房开始,这位侍女的目光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独孤行——少年侧脸线条清隽,投手间带着一些读书人的文雅,看上去确实是能让十里八乡少女爱慕的俊朗形象。
“好啊。”独孤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春桃闻言,心跳悄悄快了两拍,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在这桃花楼里,像她这样的侍女并不少见,多少姐妹都暗暗盼着能遇上一个肯带自己离开的“官人”。有的靠眼波,有的靠软语,若能得人赎身,哪怕只是做个外室,也好过在这烟花巷里逐年老去。
然就在此时——
“嘭铛!”
跟随少年郎一同上楼的那名温雅少女手中的精美白玉瓷杯突然应声落地,与之相随的还有那甘醇的酒液。虽然瓷杯没碎,但它泼洒出的酒液却打湿了少女裙角,连白鞋也染上湿痕。
春桃下意识地瞥了李咏梅一眼。
不知为何,这看似温婉如水的少女,在这一瞬散发出的气场竟让春桃脊背生寒——仿佛此刻坐在对面的并非窈窕淑女,而是一尊在风雪中伫立千年的寒梅。
“咏梅?”
独孤行好似全未察觉这微妙气氛,只看着湿透的裙摆,眉头微皱。
他还未问话呢,对方就瞪了过来。
“呃...”
李咏梅轻咳两声:“没什么,只是手滑了。”
独孤行叹了口气,对那战战兢兢的侍女摆了摆手:“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东西留着,我自会收拾。你且退下,莫让人上来打扰。”
春桃几乎没有犹豫。
咿呀一声,房门重新关合。
随着她脚步声远去,雅间内的气氛才松快几分。
不过让独孤行有些遗憾的是,他还未向那侍女打听消息,就被李咏梅她赶走了。看来下次来这种地方,不能带上她。
李咏梅低头看着湿了的鞋,鞋面仍残留凉意,轻轻动了动脚趾,才缓过神来。
她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有钱吗?还在这里喝酒。”
独孤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间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尴尬。他端起茶盏,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底,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没啊?”李咏梅低声问。
“没。”
独孤行手指一引,白玉瓷杯飞回掌心。
“没你还让别人敬酒?”
“打听消息嘛。”
“打探消息也不用——”
李咏梅话到一半,忽见独孤行怔怔望着窗外长街,似乎有些出神。
于是她也顺着少年的视线望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破晓,长街上行人渐多。而在斜对面的包子铺前,正上演着一幕颇有意思的的表演。
一男一女,皆是乞丐打扮。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破院里的“矮冬瓜”,此刻他怀里揣着个破烂木匣,拽着路人裤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乞讨:
“爷,行行好,给点钱吧?”
“啧,滚开!”
而在那路人视线的盲区,另一道更瘦小的身影悄然潜近。
那是个独眼的小女孩,一只眼眶用灰布胡乱缠着。她手里拈着一截鲜艳桃枝,枝头还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小女孩屏息凝神,趁人停步时手腕轻送。
一勾一探!桃枝极其精准地钻入了一名路过壮汉的腰间钱袋,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嗯?奇怪。”
李咏梅轻声讶道,“他们是在偷东西?”
“应该是个老手。”独孤行嗓音平淡。
然而世上买卖,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独眼小姑娘指尖刚触到铜板,那正低头看热闹的汉子突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她衣领:
“好小子啊,居然敢偷东西!!!”
汉子五大三粗,自觉折了颜面,怒喝声中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矮冬瓜”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演戏?这瘦弱的孩子怪叫一声,整个人如滚地雷般冲过去,死死抱住汉子大腿:
“姜姐姐,快跑!”
可他哪是壮汉对手?汉子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飞出数丈远,重重撞在青石板路上。
“小牛!”
独眼小姑娘跑过去,刚想拉起“矮冬瓜”。突然间,呼得一拳风声,那汉子居然捏紧拳头,对着她那瑟瑟发抖的小胸膛一拳砸下去。
“啊!”
眼见那拳头就要落下。
独孤行的指尖突然在那瓷杯片上轻轻一拨。
咻——!
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破空而出,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微光,稳稳击中了那汉子的腰间麻穴。
“啊!”
汉子只觉浑身一麻,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瓷片上那股巧劲带得横飞出去,一头砸进旁边布铺。
轰得一声,街上霎时哗然。
“哇!怎么回事?”
“那人怎么突然飞出去了?!”
独眼女孩怔了一瞬,忽然心有所感,抬首望向楼上。
李咏梅略微惊奇,方才那一下快得连她都未完全看清,这小姑娘居然捕捉到了来处。
独孤行朝他们招了招手。
矮冬瓜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尘土,刚想挥手回应,却被小姑娘一把拽住。她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便拉着他转身就跑,眨眼没入巷子深处。
“唉?”独孤行轻叹,“好像被讨厌了。”
李咏梅忍不住笑道:“怕是讨厌你这个没钱还装阔的假公子哥吧。”
独孤行失笑:“这都哪跟哪。”
楼下恢复嘈杂,布铺掌柜慌忙出来察看,街上行人议论纷纷,却无人往楼上瞧来。
酒水已温。
独孤行又坐回桌边,随意饮了几口。
李咏梅方才溅湿的鞋面,此时也已擦拭干净。
不多时,独孤行放下杯盏:
“差不多了。”
“要走了?”李咏梅问。
“结账。”
她眉梢微动:“你不是说没钱?”
“是啊。”独孤行点头,“我确实没钱,不过——柴大公子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玉佩,玉色温润,其上刻着细小纹路。
“柴文远的方寸物。”独孤行笑得理直气壮,“这顿我请。”
李咏梅一时无言,轻轻叹道:“那我先回玉簪里了,你自个儿在这儿装你的世家纨绔罢。”
就在少女正欲催动真气遁入玉簪之时,雅间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夹杂着老鸨为难的阻拦声音:
“哎哎哎!两位公子爷,这间房真有贵客了……哎呦!”
“嘭铛!”
房门被一只金丝锦靴粗暴踹开。
“你看,老子就说吧,那漂亮仙子不正坐在这儿吗?”
只见两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
领头那人摇着折扇,一双眼睛在李咏梅那纤细的身段上上下打量,神色间尽是那种轻佻浮躁的意态。
老鸨站在后头,一脸愧疚地看向独孤行,仿佛在说:“客官,自求多福吧。”
独孤行看着那一脸寒霜的李咏梅,非但没急着动手,反而打趣地道:
“咏梅姐,看来这世道还是老样子。你呀,真是红颜祸水。”
“你胡说什么呢!”
少女白皙的面庞上迅速染上一层薄怒,两片腮帮子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