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年轻男子见两人在这儿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压根没把他这位城中豪横主儿放在眼里,脸色登时由红转紫,猛地合上手中折扇,扯着嗓子喝道:
“哪儿来的野路子货色,敢在恒云剑城这地界儿拿大?你俩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说出来怕是得让你们当场吓破了胆!”
独孤行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嗒”一声丢给了站在后头左右为难的老鸨。
老鸨下意识掂了掂分量,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手指在钱口一捻,脸上笑意一闪,但又很快收敛下去。
“下去吧,别再让其他人进来打扰了。”少年淡淡道。
老鸨一愣,能在这桃花楼混到今日,她的眼力向来不差。这几名少年郎,显然不是单凭银钱就能打发的主儿。
“那老婆子我就先行退下了。”
咿呀——
房门被轻轻关上。
那两名男子似乎十分不爽。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理了理衣襟,仰着下巴。
“在下欧阳谦,城南欧阳家人,这恒云剑城的州府衙门里,坐着的那位判官大人便是我亲大伯!我身边这位...”
另一人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玉牌。
“老子姓赵,名廷玉。恒云城赵家,家中良田万顷,城内一半的当铺酒楼都是我家的进项。你一个外乡来的浪荡子,带着个俏妞便想在老子跟前显摆?”
俏妞?
独孤行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李咏梅的,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怕了吧!”
欧阳谦抬手指了指独孤行,“识相点,把娘们留下,你自个儿滚。”
独孤行抬手捂了捂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才进门时,他早就察觉到这两人在角落里打量,但却并未理会。
事实上,哪怕独孤行此时身披伪装,有所掩饰,可李咏梅那份不沾尘埃的灵秀气韵,依旧像是黑夜里的明烛。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贪婪目光在少女身上掠过,虽说她戴着面纱刻意遮掩容貌,可那一身清冷儒雅的气质,依旧让她格外地显眼。
“现在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独孤行放下手,语气平直。
他早已看清,这两人修为浅薄,尚在下五境徘徊,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这话一出口,反倒让欧阳谦和赵廷玉愣了愣,随即面露讥笑。
“装什么装?”
欧阳谦晃了晃身子,酒气上涌。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报,还敢吓唬人?”
两人借着酒劲,一前一后走来。
欧阳谦甚至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眼放着淫邪的光芒,在少女的身上一扫而过。
“嗯~,不知姑娘的脚跟手比,那个更软啊?”
“哈哈,欧阳看你说的话!”
李咏梅依旧坐在原位,只是纤细的双足因着厌恶而在鞋内微微蜷缩。这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排斥,让她原本就有些寒峭的神色愈发寒冷。
独孤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剑鞘横在身前,恰好挡在李咏梅之前。
剑鞘未出,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我不爱惹事。”他一字一句道。
“先礼后兵。你们敢碰我家姑娘一下,我就废你们的手。”
“你家的姑娘?好笑!!!”
欧阳谦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长得像白面书生的家伙不过是虚张声势。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女那如冰雪般白皙的肌肤的一刹那。
“嗯?”
欧阳谦突然愣住了。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手掌正要握住那白皙的手腕,可为何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片虚无?他低下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只见那只原本白净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极其整齐、细若游丝的血线。
“嘀嗒。”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落。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惨叫声在房中炸开。
李咏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突如其来的嘶吼,激得她微微一颤。她连忙抓住独孤行的衣袖,才站稳身子。
欧阳谦脸色骤变,酒意散了大半,连退两步,嘴唇发白。
房中一时寂静。
在场的人,甚至没人能看清少年是如何出剑的。
独孤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淡淡道:“现在,还不走?”
与欧阳谦同行的年轻人,此刻已经吓破了胆子。他站在门口,双腿发软,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到底是谁?这可是恒云剑城,我爹是城主!”
独孤行神色平淡,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地上的断腕踢还于他。
“你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脚下这片方圆之地内,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伸错了手,那便是越了界!”
李咏梅坐在一旁,白皙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裙角,清冷的眸子里微微露出一丝忧虑。她有些担心,毕竟这里是恒云剑城,是别人家的地界,人多眼杂,在这里闹事并非明智之选。
然而方才那一剑,已然见血,若再继续纠缠,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抬手,轻轻牵了牵独孤行的衣袖。
“此地不宜久留。”
独孤行侧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已不似方才锋芒毕露,反而温和下来。
“你先回玉簪,我等事情处理完,待会儿就会去找你。”
李咏梅一怔,显然还有些不放心。她看了一眼屋内几人,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小心点。”
“嗯,我会的。”
玉簪微光一闪,少女身影随之消失。屋内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
此时,欧阳谦正靠在桌边,脸色阴沉,用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双眸却死死地盯着独孤行,眼神之中尽是怨毒。
“你到底是谁?”他咬牙道。
独孤行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种问题已经有些厌倦:“不用说什么了。此刻楼下,都是你的人吧?”
欧阳谦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既然知道,还敢对我动手?你当真是不知死活啊!”
“本来呢,我是不想惹事的,只可惜你碰了我逆鳞。刚好我也想借你,来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企图追杀我的人。”
独孤行笑了笑,大马金刀地坐回原位,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赵廷玉见他不慌不忙,心头愈发不安。
“你知不知道!楼下都是欧阳兄的侍卫。只要他一声令下,纵然你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走出这桃花楼!你要是识相的,现在就跪下来给欧阳兄磕头赔罪,再把方才那小娘子交出来……”
独孤行没有接话,只抬手在脸上一抹,周身气息微微一变。
那层遮掩气貌的神通散去,原本风流倜傥的公子模样褪尽,露出本来面目。
赵廷玉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
这个名字,他不需要喊出来。通缉令贴满城门与公告栏,那张画像,他看过不止一次。
一个臭名昭着、被多方追索的通缉犯,竟然堂而皇之坐在桃花楼里喝酒。
荒谬,实在荒谬。
赵廷玉心中一慌,下意识就要转身朝楼下大喊。
下一瞬,一柄剑已递到他喉前。
剑未出鞘,寒意却已贴近皮肤。
欧阳谦站在一旁,本就因断手而脸色惨白,此刻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甚至没看清独孤行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眨眼之间,局势已彻底翻转。
“饶、饶命!”赵廷玉声音发颤。
独孤行剑尖微挑,划破他颈侧皮肤,一缕血珠渗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欧阳谦却仍旧嘴硬,强撑着冷笑:“你不敢杀他的。”
独孤行看了他一眼:“你手已经断了一只,还敢这么说话,胆子不小。”
欧阳谦咬牙道:“这里距齐天山不过百里!如今外面全是通缉你的悬赏令,只要廷玉兄掉一根毫毛,我敢肯定,你在此地的消息,很快就会将消息传到清渊宗。届时我爹欧阳文翰亲自前来,到时候,你想求饶也没机会了!!!”
独孤行扭过头,对着赵廷玉温和一笑。
“你这兄弟,不太聪明啊......”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容?
在那一刹那,赵廷玉仿佛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头颅在青石板路上翻滚的惨象。
赵廷玉发虚了,心底涌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恐惧。
可在那份恐惧之下,更多的是对恼羞成怒的欧阳谦的害怕。他自幼娇生惯养,在这恒云建城横行霸道,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我就不信,这小子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欧阳谦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来人!”
赵廷玉刚想张口阻止,却见一道流光闪过。
“噗!”
那是极其轻微的一声利刃入肉声。
赵廷玉原本要喊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默默地闭上双眼,随即一脸愧悔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一息。
两息。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活着。
赵廷玉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随即看到了让他惊恐的一幕。
只见原本还叫嚣不已的欧阳谦,此时双手死死捂住喉咙,大片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喷涌而出。
“你……你竟然……敢……”
欧阳谦瞪大了双眼,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悔恨。
“你!你!你!竟然敢......”
话未说完,人已软倒在地,撞翻了桌椅。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行缓缓收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说过了。”
“越界,就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