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楼梯木板在一阵紧似一阵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一大群人就要冲上楼来。
独孤行神色未动,只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电光石火间,那柄原本架在赵廷玉颈侧的长剑已然撤回,仿佛从未出鞘。
他左手顺势一捞,便将欧阳谦那具尚存余温、未彻底僵冷的尸身提起,同时右手衣袖随意一拂——指尖迸出几缕精纯剑气,凌空化作一片沁凉如露的蒙蒙水雾,无声无息地罩下。地板上那些刺目黏稠的猩红血迹,顷刻间便被抹去,连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只余下一片干净得反常的木色。
“应该没问题了...”
他低语一声,这才将目光投向瘫软在地的赵廷玉,嘴角徐徐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堪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彬彬有礼的关切,可落在赵廷玉眼中,却只让他从心底窜起一股冰寒的虚怯。
“赵兄,接下来这场戏该如何唱,我想……你心里应当有分寸了。”
咻——
话音未落,少年身影已如青烟般淡去,连同他手中欧阳谦的尸首,一齐消失在雅间之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同一刹那。
嘣!!!
房门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撞开,木屑飞溅。数名身着官家武服、手提钢刀的汉子鱼贯涌入,杀气腾腾。领头的是个长脸细眼、满脸戾气的汉子。
此人正是欧阳谦的贴身扈从,在这恒云建城里恶名昭着的“常福”。
“赵公子?我家少爷呢?”
常福鹰隼般的目光急速扫视屋内,只见赵廷玉一人跪坐在地,脸色惨白,而那本应在场的“小白脸”与其女伴竟已踪迹全无。案几之上杯盘尚在,唯余下一股子淡淡的酒气,寻不见半点打斗的痕迹。
赵廷玉僵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他强压住胸腔里狂擂的心跳,勉力稳住几乎颤抖的声线,抬手径直指向那扇洞开的窗户。
“人……跑了。”
“跑了?”常福一怔,随即急问,“那我家欧阳少爷呢?”
“也……走了。”
赵廷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却故意带着急促,“方才那两人与欧阳兄言语冲突,动了手。欧阳兄怒极,眼见他们从窗户跃出逃走,便一刻也等不得,当即也翻窗追了出去……看方向,是往长春街那边去了。”
常福将信将疑,一个箭步蹿到窗边,探头下望。
楼下街道此时已乱哄哄围拢了一群人,正是之前独孤行掷出瓷片击伤路人时引发的骚动。布铺掌柜与过往行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不对啊,”常福眉头紧锁,喃喃道,“小的方才一直带人在楼下守着,并未瞧见少爷出门,怎会……”
“你是猪脑子不成?!”
赵廷玉猛地拔高语调,声色俱厉,“欧阳兄方才在屋里受了那等折辱!以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暴烈性子……咳咳,他平日如何,你难道不清楚?”
常福被他喝得一滞,想起自家少爷那好色逞强、极爱脸面且点火就着的脾性——若真在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地跳窗追敌,倒也确是欧阳谦能干出来的事。
再看赵廷玉此刻这副余悸未消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我靠,不会吧,有来!常福心中咯噔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常福再不敢迟疑,回头对身后一众手下厉声吼道,“追!快给我追!若是少爷真有半点闪失,瞧欧阳大人不活剥了你们的皮!”
众汉子悚然应诺,再不敢多问半句。伴随着又是一阵杂乱而沉重的“啪嗒、啪嗒”声,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转身,沿着来时楼梯,汹涌地冲了下去。
直到那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赵廷玉才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清楚地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自己无异于在阎王爷的殿门前,硬生生遛了一个来回。
“那……那位少侠……”
他对着空寂无人的房间,试探着低声唤了一句。
“嗡——”
一声清越如弦振的微鸣在空气中漾开。
独孤行的身影随之浮现,仿佛只是从一片朦胧的水影中缓缓步出。他手中依然提着欧阳谦的尸体,姿态闲适,甚至有空闲用另一只手理了理自己那身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灰色布袍下摆。
“做得不错。”
独孤行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句轻描淡写的“夸赞”却让赵廷玉浑身猛地一哆嗦,慌忙不迭地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小的只是依照少侠吩咐,照实说话罢了。”
“照实?”
独孤行笑笑,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俯身从其怀中摸出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方寸物),随手纳入自己袖中,然后才将那具尸身朝赵廷玉的方向推了推。
“你们兄弟一场,情谊深厚,我便将他交还给你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透着股淡淡的寒意,“奉劝赵兄一句,日后交友,需得擦亮眼睛。似这等被色欲蒙了心窍、自寻死路的货色,还是少沾染为妙。命只有一条,交错了朋友,可就真的没了。”
赵廷玉连连点头,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勉强抱住欧阳谦已然僵硬的肩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连声道:
“是是是!少侠教训得是!小的必定铭记在心!那……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独孤行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高屋建瓴的冰冷。
“走?”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恐怕,还早了些。”
赵廷玉一惊,几乎要哭出声来:“少……少侠!我……我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啊!您杀欧阳谦,那是他色胆包天、自寻死路,咎由自取!我可从头到尾,半点害您的心思都不曾有过啊!天地可鉴!”
独孤行对他的辩白恍若未闻,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青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淡然道:“方才,似乎听你提起,你家中有位长辈,与那‘清渊宗’关系匪浅?你本人,也是那宗门的挂名弟子?”
“是……是!”赵廷玉急忙回答,生怕慢了一瞬,“不过只是外门挂名,不入流的那种!纯粹……纯粹就是为了面上好看,讨个出身,并无实权,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赵廷玉赶忙补充道,生怕说慢了。
外门挂名?独孤行心中自然不信。
少年轻笑道:“是吗?可万一,赵兄你这前脚刚迈出这房门,后脚便直奔清渊宗报信……又或者,借着你欧阳兄口中那位欧阳家‘判官大伯’的官威,下令封锁这恒云建城四门,来个大索全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廷玉惨白的脸上,缓缓继续:“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也经不住那等铺天盖地的围剿。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自然也不可有。赵兄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这个道理,应当比我更懂。”
赵廷玉彻底绝望了,脸色煞白,喃喃道:“可……可是少侠,我……我就这么带着一具尸体,再……再加上您……这……这如何行动?我这点修为,这副身板,恐怕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被人看出破绽啊……”
独孤行并未理会他的顾虑,只是再次将欧阳谦的尸体收回玉簪。既然他带不了,那自己代劳就好了。随后他将手中的那枚温玉簪子递到赵廷玉面前。
“我不需你明面携带。我会暂居于此簪之内。接下来的几日,你便大大方方地,带着这枚簪子,以及……簪子里这位欧阳公子,返回他所在的州府。该怎么说,怎么做,我想你自有分寸。”
“是是是!明白!明白!”赵廷玉哪敢有半个不字,只能连连应承。
“记住,这玉簪,若损了半点;你的心思,若动了半寸……我保证,你会死在你那位‘大伯’的面前,而且,会死得比他预想的,难看百倍。”
他微微俯身,将簪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触到赵廷玉颤抖的指尖。
“听懂了吗?”
“懂……懂了。”
“哼,那便好。”
随后在赵廷玉惊异的目光下,独孤行身形一闪,返回了玉簪空间。
待人真的走后,赵廷玉才抬眼瞥了一眼玉簪上的那行字,苦笑一声:“文行天下...可这也不文啊......”
殊不知,少年的君子之道——先礼而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