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浩瀚的渡江之上,正是一年一度“大雾封江”的奇景。
浩渺无垠的江面,被一层厚似初冬积雪的乳白色浓雾严严实实地笼罩着。雾气蒸腾,上接冥冥,下连汤汤,极目望去,竟浑然一片,再也分不清何处是沉凝的江水,何处是苍茫的天穹。
那湿冷的水汽贴着波澜不兴的江面缓缓流动,宛若实质,偶尔因水下暗涌泛起几圈无声的涟漪,却又在瞬间被浓雾抚平、吞没。整条大江因而陷入一种万籁俱寂的静谧中,宛如一方刚刚泼洒了浓墨、尚未晕开的巨大宣纸。
端的是平波如镜,再无半分浪涛声响。
一叶扁舟,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雾障中若隐若现,仿佛天地间一粒微尘。
船头,崔道生身披一件陈旧的青箬蓑衣,头戴宽檐竹笠,正静静盘坐。他手中握着一根竹节钓竿,鱼线垂入那幽绿深邃的江水中,浑然不动,正应了那句“独钓寒江雪”的寂寥意境。
“酒,少喝些。江上风寒,醉后更易侵体。”崔道生并未回头,声音透过厚重的雾气传来。
船尾不远处,一个须发蓬乱、瞧着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舱板之上。他怀里紧紧搂着个硕大的紫红酒葫芦,仰头便“咕咚”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烧刀子,随即满足地咂了咂嘴。枯瘦的身形随着孤舟在雾中微不可察的晃动而轻轻摇摆,脸上满是那种阅尽沧桑后的放浪与浑然忘世的醉意。
“嘿,你这人,一向不懂酒中真味。”老头子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葫芦,酒液在内哗啦作响,“老头子我喝的是酒,驱的是愁,可不是你那什么破寒气。”
他抹了把沾湿的胡须,眯起浑浊的醉眼,望向雾中崔道生模糊的背影,又问:“倒是你,这舟……究竟要往哪边去?老头子我虽醉了,可看这水向,可不像是往齐天山的路子啊。”
崔道生手中的竹竿微微一颤,他轻轻提了提线,轻声道:“不去齐天山。”
“不去?”糟老头子一怔,醉意似乎醒了两分,撑着舱板将佝偻的身子坐直了些,“那去哪?”
“北边。”崔道生言简意赅。
“北边?你这是……要往‘假秦’那边凑?”
“假秦?”
崔道生微微侧过头,竹笠边缘下,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秦便是秦,何来‘假’字?道君,你这称谓,是从何处听来的?”
道莲自知多嘴失言,讪讪地喝了一口酒。
“咳……如今跟你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你眼下的天地格局未满,见识未开。
待到他日,你若真有那份机缘与能耐,破开头顶这层‘天幕’,飞升到那真正的‘外界’去,亲眼见识过那等横跨无量诸天、镇压万古气运的煌煌大国……
自然就明白,咱们眼下这地界里的纷纷扰扰,所谓的王朝霸业,不过是人家一道微不足道的残影、几缕逸散的余晖罢了。‘假’之一字,嘿,说得还是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
啪嗒啪嗒!
那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江面之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沉雄霸道的拉拽之力!力道之巨,竟使得这叶扁舟都猛地向下一沉!
“崔小子!”道莲醉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上鱼了!大的!”
崔道生斗笠下的眼神骤然一凛,清澈眸底映出脚下汹涌的暗流。他握竿的手腕不见丝毫用力,只似清风拂柳般,顺着那骇人巨力来的方向,极其轻柔、却又妙到毫巅地一抖——
那根看似纤细柔韧的碧绿竹竿,瞬间弯曲如满月,绷紧的丝线割裂浓雾,发出尖锐的颤鸣,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光!
“起!”
随着他一声轻喝,手腕顺势向上一扬。只听“哗啦”一声裂水脆响,一道金色流光破水而出,在漫天水雾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一条长约三尺、形态奇古的异鱼。它颌下生有五条细长柔软的金色肉须,随着脱离水面而轻轻摆动。它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金鳞片,每一片都恍若精炼的赤金铸造,在雾中微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
这正是生于大江极深之处的罕见灵物——金龙鱼。
此鱼秉江河灵脉而生,幼时不过巴掌大小,潜于幽涧,不为人知。若得钟灵毓秀之江脉长久滋养,百年可褪凡胎,生蛟鱼之相。若再有千年造化机缘,或可一跃而登那传说中的“龙门”,蜕变化龙。只是世事变迁,天地灵机流转不定,如今这般真正能养出气候的金龙鱼,早已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天下间论及养鱼驯灵之道,恐怕也唯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名天下”许浩然,方堪称一代圣手。
“哎哟,竟是这种宝贝疙瘩?”道莲凑过头来,啧啧称奇。
“道君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呵呵,老夫不会养鱼。”
糟老头盯着那鱼,忽然收敛了笑意:“老头子我可不会养鱼,拿了也是暴殄天物。只是……崔小子,你特意在这渡江之上,钓起这条鱼,又执意要带着它北上……”
世人皆知,那北境“假秦”国都深处,有一口世代传承的“天池”,据说池中便豢养着此类金龙鱼,以镇国运,以养灵脉。
崔道生将那条金龙鱼稳稳摘下,丢入身侧那只盛满灵泉水的箩筐之中。
“我崔道生,此生从未背叛齐天山。只是……为了这座天下的千千万万之辈,我不得不赌这一手。”
糟老头沉默片刻,又问:“陈妖人,已经把天外的事情告诉你了?”
“没有。他未曾明言,我也未曾追问。只是……这些年观星望气,行走世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回想道君当年于醉语之中零星吐露的那些话,多半,是对的。”
糟老头一愣,随即仰头大笑:“好啊,好得很。”
他拍着船板,“道德生啊道德生……看来你这‘道德’二字,终究是没能修到圆满无漏。‘天时地利’居然被人钻了空子。不过你倒预测得没错,这天下,果然是要彻底乱了套了。
孤舟穿行在雾霭之中,崔道生将竹竿重新支好,突然回过头,看向遥远的齐天山方向,神色有些凝重。
“道君,方才……齐天山巅传来的那一缕剑气异动,你可察觉到了?”
“嗯,察觉到了。”
“那一剑……是不是终于,将咱们头顶这层无形的‘天笼’,给劈开了一道口子?”
道莲没有立刻回答。他停止了拍打船板,也收起了那苍凉的笑声,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浓雾之上那不可见的高天深处。
许久,许久之后,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干瘪的唇间吐出:
“笼子……是开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担忧、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界门’……怕是也快要随之开启了。咱们这儿,再也不是什么与世无争、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喽。”
崔道生手上一紧,蓑衣下的身形微微一滞。
“妖人,糊涂啊。坚持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还是没忍住,挥出了那一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