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白纾月带着青纾与小木子赶往宋府。穿过两条街巷,便瞧见前方人影绰绰。
“是宋家大小姐!”
青纾认出了宋小燕,小燕正领着百姓往镇外撤退。妇孺搀扶,老人拄杖,担架上躺着伤者,人人面色仓惶。
小木子原本跟在白纾月身后,眼睛不住往队伍里瞟。忽然他脚步一顿,踮起脚张望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几个家伙怎么没在队伍里?”
“你说哪几个?”白纾月扭头。
小木子却没理会她,扭头就往旁边一处半塌的屋舍废墟钻去,转眼就没了影。
“小木子!”白纾月唤了一声,却见他已钻进废墟深处。
“这小鬼头,跑哪儿去了?”青纾蹙眉,望着那堆废墟。
白纾月望向废墟深处,轻声道:“或许是去救人了。”她顿了顿,“我们得快些与宋姑娘汇合……”
话音未落,她脚下忽然一顿。
“姐,怎么不走了?”青纾回头。
白纾月轻轻蹙眉,因为她感觉到足下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整条腿都不听使唤了。她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青纾:“你先走,去宋府与他们会合。”
青纾一怔:“那你呢?”
“我……”白纾月顿了顿,“我还有些事要办,稍后便来。”
青纾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疑虑,但终究没有多问。她点了点头:“那你快些。”说罢转身,朝着宋府方向快步离去。
待青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白纾月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足。
双脚静静立在青石地上,裙摆轻垂。
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十三,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在她体内深处响起,“借你玉体一用。”
白纾月蹙眉,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意志正接管她的躯壳。她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开始点动,那双曾被好事者私下赞为“玉琢霜凝”的足踝,竟也不受控制地微微调整了重心。
“你……”
足尖轻点,在冰冷的石面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去布一阵。放心,只是用来对付那泡屎的。”
“那泡屎?”
还未及白纾月反应,她就被操纵着白鞋点地,向镇中心掠去。
......
同一时刻,黄尘蔽日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狂奔。
宋老头正驾着马车匆匆赶回龙头镇。车内,赵步蟾等人挤作一团,卫冲肩头渗血,沙无二肩扛昏迷的穆峰,厢壁油灯晃得人影幢幢,映得人人面如死灰。
“驾!驾!”
赵步蟾屡屡催快,车身颠簸。
宋老头未应声,只频频回望小镇方向——天际墨云翻涌,隐隐传来闷雷似的震响。
呼——
突然,大风卷起枯叶,落在官道弯处,一道人影无视天地条规,踏云而来。
“是他!”赵步蟾皱眉。
宋金山踏云而落,衣袂翻飞如鹰翼,袍袖猎猎。
迎面车马骤停,轮辙在黄土上碾出两道深沟。
宋金山落在路心,目光扫过众人。
“怎是你们?”宋金山目光扫过车厢,停在董浪生斑白的鬓角上,“镇中恶战未休,尔等竟先行脱身?你们天策府的人,还要点脸吗?”
对于赵步蟾他们的出现,宋金山相当意外。他本以为小镇还在激战,却没想到这群人已撤了出来。
董老头看了宋金山一眼,并未立刻开口。
赵步蟾从马车里探出头,嗤笑半声:“不走等死?那小子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别忘了,小镇按律法,并不受大隋驻军保护!”
三言两语间,宋金山已明始末。
他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直直盯着董老头:“董浪生,你为何带人撤退?那小子还在那里拼死,你就这样撒手不管了?”
董老头避开他的视线,望着路边的荒草。
他不答,也无话可答。
宋金山心头火起,冷笑一声,腾空便走。
“装什么仁义!”赵步蟾啐道,“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住口!”董浪生陡喝。
“董浪生,”赵步蟾眼中怨毒一闪,“回京我便上奏,告你私通妖族!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下令把那枚特制的「康诀龙印」送出去的!”
“随你。”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不满。
沙无大见气氛不对,开口提醒:“时间不早了,先撤退要紧。”
赵步蟾却转头训斥沙无大:“都是你,弄丢了玉牌!明知道那玩意用的是大隋国运,现在被那孽种所获,回去如何交代?”
董浪生那枚「康诀龙印」比较特殊,一年只得三枚。此印与镇龙玄塔锁龙枢相连,持印者能分承大隋的山河气运,借一丝气运护身,而不受反噬。
比起孙彻等人的黑玉牌,只有功效,没有副作用。
而独孤行得了康诀龙印,便等于间接共享了大隋气运,日后或许能借此护住性命。
沙无大不满,拳头捏紧:“赵大人,你也太小人了。不就是一个令牌,何必小题大做?”
董老头插嘴:“印我有的是,大不了回去再造,放心此事我会亲自压下的,不劳烦你们受罪。”
沙无大有些意外,拱手道:“董先生高义!”
赵步蟾恼羞成怒,“这康诀龙印怎么能说给就给!”
“赵步蟾,别忘了,这枚康诀龙印可是从你手上借出去的。”董老头又淡淡道,“要算下来,你也有罪!”
赵步蟾咬牙,话堵在喉间。
董老头已转身:“时间不等人,我们要赶快离开此地,上报天策府,寻求援军。”
一行人重新上路。马车车轮再次滚动,扬起黄尘。
......
与此同时,独孤行这边并不好受。
龙狍鸮化龙遁影诀施展开来,速度快如闪电。独孤行与李咏梅被其凌厉攻势压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黑影乍分!
龙狍鸮已闪至独孤行身侧,龙爪裹挟风雷之势当空拍落。独孤行脊背狠狠撞向地面,水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看招!”
李咏梅清叱声中,数百道“春雷引鹤符”化作雷蛇狂舞,直扑龙狍鸮后心,试图阻其杀招。
岂料龙影陡然折转,利爪如钩扣住她脚踝,振臂一甩。李咏梅如折翼青鸢般倒飞而出,竹杖脱手旋转着钉入土墙,人已砸进断垣深处,唇边渗出猩红的鲜血。
“死!!!”
龙狍鸮长啸,剑已挥出。
剑光寒,直刺李咏梅心口。
关键时刻,独孤行施展「藏器于身」的反诫语,利用给李咏梅护身的魁木剑,进行瞬间腾挪,来到姑娘身边。
铛!
举剑相迎,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独孤行握剑的左手被弹飞,龙狍鸮旋身飞踢,气浪如锤,直接连他带李咏梅一同轰出二里地。
轰隆!
半条街巷的屋舍如纸糊般坍塌,烟尘腾起百米之高。
龙狍鸮踏着瓦砾长笑,目光扫过独孤行颤抖的左手,似乎也察觉到了少年的左手剑有点不熟练。
“看来,你这小子的右手受过伤!”
话音落,龙狍鸮缓缓沉腰,四周气流开始快速流动,石板缝间的沙砾簌簌震颤,竟逆着重力浮空而起。
独孤行瞳孔急缩,但见龙狍鸮周身盘绕的气旋似万丈山岳倾压,威势之盛令夜风都为之窒息,看来龙狍鸮要放大招了!
身后街巷深处,隐约传来婴孩夜啼,镇上或许还有没能逃跑的老弱妇孺。
若退半步,这裹挟龙威的杀招便会碾碎整条街市。
这一击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不能退!
独孤行不能退。
剑柄传来皮革摩擦声,少年指节因发力泛起青白,心湖反倒映出明月清辉。
赌一把吧,人生在世,总须赌上一回。
少年倏然回首,望向李咏梅。
“咏梅,走!”
李咏梅素履陷在尘灰里,裙裾染着血泥。她只轻轻摇头,簪头垂落的流苏在劲风中急颤。那双映着烽烟的眸子澄澈依旧,早已洞明他心中丘壑。
“孤行,你......”
青丝未结同心缕,怎忍独赴黄泉路?
李咏梅怎么可能走?独孤行可是她未行鱼水之欢的道侣,怎么可能将他丢下,要死就一起死!她要与他共进退。
目光交汇刹那,独孤行在她眼中读懂了答案。笑意染上他染血的唇角,三分无奈七分决然:“那便赌上你我道缘,接这老龙一记杀招。“
李咏梅颔首,唇边掠过一丝淡笑。二人并肩而立,身后万家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龙狍鸮深深吐纳。
这具螣未辞的身躯,历经数番恶战早已千疮百孔。右腿隐隐不听使唤,看来祁观澜那一击伤到了其根本。肉体虽然恢复了,但灵体上却留下了暗伤,每次提气皆让他感到刺痛。
龙狍鸮眼底闪过狠色,此身已支撑不久了。然而他可不在乎,他要这一击,彻底了结眼前这两个小辈。
他就能东山再起!
龙狍鸮睥睨着仗剑而立的男女。
“不知天高地厚。”他笑声讥诮,“以为并肩而立,便能挡我?今日我便倾尽毕生修为,教你们领教何谓真正的龙威。”
“举天之下,唯我独尊!”
龙吟贯耳!啸声裹挟着夺舍之恨、灵体之痛、蝼蚁之辱,似九幽寒潮席卷长街。
龙狍鸮举剑向天,万千淡金龙影自剑身浮游而出,恍如自古醒来的残魂。黑气如百川归海涌入剑脊,剑身震颤发出蜂群般的嗡鸣。瓦砾堆中锈蚀的刀剑竟随之共鸣,奏响死亡序曲。
嗡——
此招名为「万龙噬魂」,以天地龙气为引,化万道龙影为刃。纵是金刚体魄,神魂亦会被撕作万千碎片。
望着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龙狍鸮。
独孤行却是屏息凝神,闭目内视。心湖深处,一缕浩然之气悄然升腾,如月出寒潭,澄明皎洁。他引气贯脉,周身泛起淡金微光,那光不耀不灼,温润似古玉生辉。
温润如玉的心法口诀……
“温润如玉,浩然中存。外柔内韧,不争而明……”
独孤行心中默诵,他不知道心法能否生效,但他也唯有尝试一手了。
然,龙狍鸮却不再给他机会了。
“我吃故我在,万龙噬魂!!!”
剑已递出。
万千龙影自剑尖咆哮涌出,暴虐凶戾,像一片翻腾的龙潮。恐怖威力席卷而来,龙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了。
万龙聚会之势,遮天蔽日。
独孤行神魂剧颤,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魂杀之术。剑气方凝,龙息已透骨而入,似无数利齿啃噬识海。
“咏梅!!!”
“孤行!”
咏梅扬袖洒出雷符长河。电光撕碎十余龙影,余者仍似决堤洪流。
《阳春集》悬空翻卷,书页间春意勃发的翠光撞上龙潮,竟如薄雪遇烈阳般消融。
龙影仍在奔涌。
“啊!给我停!!!”
独孤行闷哼一声,长剑拄地,强顶那奔涌而来的剑气。然而那万千龙影如无孔不入的潮水,穿透剑光,撕裂护体罡气,径直贯入他四肢百骸。
一道尤为凝实的漆黑龙影,更是直冲他眉心而来。
“啊啊啊——!”
识海重创,剧痛炸开。几乎同时,身后的李咏梅亦是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她与独孤行心神相连,此刻识海同样翻起滔天浊浪,无数暴戾龙吟在其中嘶吼冲撞。
两人眼前同时一黑。
视线所及,尽是一片空白。耳中嗡鸣不绝,五感仿佛都被那狂暴的龙魂杀术剥离。
就在这茫然的空白之中,一道清越的少年嗓音,仿佛穿透无尽混沌,清晰响起:
“吾——以江尘之名,敕令!”
迷茫之间,模糊的视野里,一道身影正破开那翻腾的龙潮,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疾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