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独孤行身躯被龙影贯穿的那个刹那。
宋金山到了。
人还没到山道尽头,脚步声已经像远山深处的闷雷,一阵阵碾过石板路。
他一眼便瞧见独孤行身子晃荡,胸口处有龙影残痕在游走。
宋金山心底一沉,终究来迟一步。
万龙噬魂的余威还在弥漫,若是再慢半刻,独孤行神魂必定支离破碎。
龙狍鸮面色大变,忽然察觉到,这片天地间,正有一股无比强大的敕令之力在流转,这股力量引动了地脉深处沉睡的风水格局。
缕缕仙气自地底升腾,与空中残存的龙气交织,竟在镇子上空隐隐勾勒出一道巨大的白龙虚影。
“谁?!”
龙狍鸮怒目远视,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的灵气,死死锁定镇中某处。
那里,一道白裙飘飘的身影静立。裙裾无风自动,玉足踏在青石之上,足下正有淡淡的灵光如水纹般漾开,与整个风水局遥相呼应。
白蛇?不对,是她寄存体内的那位神格。
龙狍鸮心头剧震,那白龙虚影并非单纯的法相,他感到自己与螣未辞肉身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剥离,仿佛有无数白蛇探入他的魂体,要将那属于“龙”的部分活生生扯出。
“不——!”
他发出不甘的嘶吼,周身龙气不受控制地外泄。而那些逸散的龙气,竟被远处白裙女子足下漾开的灵光牵引,如百川归海,朝着她汇聚而去,被足下一条通体透亮的白蛇缓缓吞噬。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龙狍鸮发觉那道目光已经锁定自己。
他记得这张脸。当年边关镇压妖族,宋家一门尽出,这个年纪轻轻的宋金山,已经握住了开山拳的真传。
“宋家小儿!”
龙狍鸮愤怒咆哮,他心知肚明:自己这副螣未辞的残躯早已支撑不住,以宋金山如今十二境武夫的实力,他绝对接不下一拳。
如今他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混入龙潮,夺舍独孤行!!!
他眼底凶光闪烁,身形倏然虚化。
化龙遁影诀。
淡金色的龙影如游鱼入水,混入半空中尚未散尽的万千残影里。一道凝实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独孤行靠近。
龙狍鸮想趁乱摸鱼,趁这少年神魂虚弱,潜入灵台,夺舍重生。
“只要进了他灵台,就算宋小儿拳能劈山,又能奈我何。”
宋金山动了。
人如惊鸿掠影,直落战场中央。右臂抬起,拳已握紧,势如泰山。
霎时间,风起四野。
呜呜——
风声萧萧,气旋翻腾,他抬手的刹那,小镇方圆百里的空气都朝着牌坊的方向奔涌而来。
“宋家,宋金山——在此开山!”
他竟然要在此处,将那口积蓄百年的武夫真气,尽数释放。
“给我滚开!”龙狍鸮怒喝。
然而回答他的,唯有那开山一拳。
轰!
拳未及身,天地先哀。
恐怖的劲力将方圆百里的空气瞬间抽空,呜咽如远古悲鸣。拳锋所向,空间竟如琉璃般生出裂纹,蛛网似的白痕在夜幕下一闪而逝。
拳劲贯天。
那凝练了百年跋涉、千山意气的纯粹一拳把云层撞开,露出一道笔直向上的、宛若天井的通路,通路边缘云气翻卷,迟迟不敢弥合。更高处,悬于夜幕的星辰在颤抖,洒下的清辉都碎成了满地的光斑。
意境苍茫,仿佛天地之间,只余这一拳。
万物寂静。
螣未辞的肉身在拳劲中央化作飞灰。连一丝残渣也没留下。
血肉成粉,随风散尽。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龙气在空中盘旋片刻,便也消弭无踪。
......
好像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李咏梅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未落下,她身子忽然一软,像抽尽了丝线的玉偶,直直向后仰倒。素色裙摆在地上铺开,如同凋零的白莲,发簪斜落,青丝散在尘土间。
她眼前发黑,耳中一片鸣响。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独孤行身形晃了一下。
少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随后“噗通”一声,直接挺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孤行……”
李咏梅指尖动了动。
她咬住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碎石硌得肌肤生疼,她却像没有感觉。一寸一寸,朝着独孤行的方向爬去。
三丈距离,竟似千里之遥。
终于碰到他的衣袖。冰凉的布料裹着少年微微发颤的手腕,脉息虽弱,到底还是在跳动。
她松下那口气,脸颊轻轻靠在他染血的肩头,阖上了眼睛。
夜风拂过,撩起两人交叠的衣角。
远处,宋金山收拳转身,正看见这一幕。他脚步顿了顿,等了一息,才迈步上前。
恰在此时,独孤行居然睁开了双眼。
目光起初浑浊,仿佛刚从长梦中挣脱。眉心那道龙痕已经淡去大半,可还是让他头痛欲裂。
“嘶……好疼。”
李咏梅见他醒来,低声问:“醒了?觉得怎样?神魂有感到什么不妥吗?”
回复少女的是一声干呕:“呕~咳咳咳......”
独孤行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还行,就是浑身疼。脑袋里还有一群龙在闹腾,头好晕,幸好没真闹出大事。咏梅,你怎么样了......”
“......”
“咏梅?”
“我也有点想吐......”
神魂震动,天旋地转是正常的。
“你刚才……是在探我的脉?”
“嗯,脉象不稳,我怕你心魔复起。本想用观心符入你内心看看。不过……”
独孤行知道,她也力竭了。
“幸亏宋老头来得及时,要不然我两都得死在这里。”
再三确认无恙,三人坐于牌坊前。
夜风拂过,寒意侵衣。
宋金山先开口:“臭小子,镇上究竟出了什么事?这真龙怨念怎么会现世?”
独孤行将先前之事简要说了。小镇突然出现了多方人马,似乎为了抢夺真龙石心,突然大打出手。后来玄鸟卫打算围杀那群前来偷龙水的蛟龙,在小镇大打出手,或许是蛟龙血引动了风水局,亦或许是拿下龙水有问题,螣未辞突破归真境界后,真龙怨念复活了。它侵占螣未辞的肉体,在小镇作乱杀人。他与李咏梅联手阻挡,最后还是没能阻止惨剧的发生。
宋金山听完,脸色一沉:“李正稷这个混蛋!真是害人不浅。”
独孤行与李咏梅对视一眼,皆露不解。
李正稷?怎么牵扯到大隋国君身上了?
“为何骂他?此事与他有何关联?”
宋金山长叹一声,随后吁吁道来:“李正稷是大隋皇室唯一知晓真龙怨念隐秘之人。当年开国时,以前代圣人们布下的风水局镇压此物,他手中握有部分先帝的秘录,真龙石心的秘密应该只有他一人知道......”
二人闻言神色震动。
李咏梅轻掩朱唇——聪慧如她,亦未料到此事牵涉皇室秘辛。
“那太子李徵呢?他为何也知道此事?”
宋金山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秘密只有他一人知道,石心之事能泄露出去,多半是李正稷的手笔,太子也不过是他其中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