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
焦大醉醺醺地坐在角门上，拿马鞭子抽着地，嘴里翻来覆去骂那几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路过的丫鬟小厮都绕着走，谁也不敢接话。焦大是跟着太爷打过仗的，命是捡回来的，脸也不要了，什么话都敢往外撂。可他骂了这么多年，宁国府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贾珍从铁槛寺回来那天，天阴得能拧出水。他脱了孝服换上一身簇新的宝蓝箭袖，在厅上歪着吃茶，听赖升回话。赖升说秦可卿的丧事花了三千两，贾珍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三千两够干什么？再添两千，棺材要杉木的，不要松木。”旁边贾蓉垂手站着，眼皮子都不抬。他媳妇死了，他爹比他哭得还伤心，哭到要拄拐的地步，说“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宁国府上下几百口人，没一个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尤氏从后面转出来，笑着说：“珍大爷，蓉哥儿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您别太伤身子。”贾珍拿眼一横她：“你懂什么。”尤氏便不言语了，退到一边。她是填房，娘家没什么势力，在宁国府这些年练就的本事就是该闭嘴时立刻闭嘴。当年秦可卿在时，她这个做婆婆的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秦可卿病的那大半年，贾珍天天请太医，人参肉桂流水似的往嘴里灌，可那病根子在心里，药石哪医得了。最后那几天秦可卿水米不进，尤氏去劝，秦可卿拉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婶子，我命不好。”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说是思虑太过，郁结于心。贾珍在灵前哭得捶胸顿足，转头就把目光落在了尤二姐尤三姐身上。
那两姐妹是尤氏继母带来的，跟宁国府沾着拐弯的亲戚。贾珍先是在天香楼摆酒，叫了尤二姐来吃，席上动手动脚，尤二姐红着脸躲。过了几天贾蓉凑上来，笑嘻嘻地说：“二姨，我爹说了，你要什么只管开口。”再后来贾琏也掺和进来，三个人轮着番来，贾珍搂着尤三姐说“你比你姐姐还招人疼”，贾蓉在旁给老爹递酒。府里下人背地里嚼舌根，说这叫“聚麀”，祖上传下来的词儿，专指父子共占一个女人。尤三姐拿剑抹脖子那天，血溅了满地，贾珍正在外头跟人赌钱，听说了只“哦”了一声，继续掷骰子。
荣国府那边，贾赦也没闲着。
大老爷的院子里，丫鬟们走路都夹着腿。但凡有几分姿色的，被大老爷看上，躲不过去。邢夫人不但不管，还帮着张罗，有回亲自去劝鸳鸯：“你跟了大老爷，要什么没有？”鸳鸯跪在地上磕头，把头发铰了，说就是死也不去。贾赦气得拍桌子：“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家生子儿！”到底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八岁的丫头嫣红，养在屋里头。买来的那天有人看见嫣红在角门哭，拿袖子捂着脸，走路一瘸一拐的。
石呆子的事就更绝了。那几把旧扇子搁在旁人眼里不值什么，偏贾赦看上了，要买，石呆子不卖，说饿死也不卖。贾赦就叫贾雨村来，贾雨村那时候刚复了应天府，正是要巴结贾府的时候。没过半个月，石呆子就被衙门拿了，说他欠了官银，家产抄没。扇子送到贾赦手里那天，贾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可惜了，扇骨有点裂”。石呆子下了大狱，老婆孩子流落街头，后来听说死在外乡了。贾琏看不过眼说了句“为几把扇子弄得人家破人亡”，贾赦抄起拐棍就打，打得贾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王熙凤比这两位更狠，因为她算计得更精。
水月庵的净虚老尼来找她，说有个施主张财主家闺女金哥，许给了守备家的儿子，可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也看上了，非要娶。张财主两头为难，守备家又不退定礼。王熙凤听完一笑：“这点子事也值当来求我？”开口要三千两银子。净虚说哎呀施主未必肯出这么多。王熙凤把茶盖一磕：“他肯出三千两，我包他闺女嫁进李家。”银子到手，她一封书信给长安节度使云光，云光跟贾府是旧交，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守备叫去训了一顿，说你们家儿子配不上张家闺女，赶紧退亲。守备家怕事，退了。金哥听说退了亲，拿根绳子上吊了。守备家的儿子听说金哥死了，投了河。两条人命，王熙凤连眼皮都没眨，后来跟平儿说：“我从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
尤二姐的事更不用提。贾琏偷娶尤二姐在外头住着，王熙凤知道了，亲自上门，一口一个“好妹妹”把尤二姐哄进荣国府。进门之后先是撵了下人，再是天天给脸色看，最后借秋桐的嘴骂尤二姐“先奸后娶”。尤二姐肚子里的孩子被胡庸医用虎狼药打下来，是个已成形的男胎。尤二姐吞金那天，王熙凤正在屋里点账，听平儿说“二奶奶没了”，她拨了拨算盘珠子，说：“知道了，叫赖大家的去料理，别声张。”
贾雨村是另一路货色。当年穷得在葫芦庙卖字为生，甄士隐看他可怜，送了五十两银子并两套冬衣，他才得以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当了官，头一件事就是贪，被革了职。后来林如海出钱出力，把他荐给贾政，才又复了官。香菱被薛蟠抢走打死冯渊那案子，正好落在他手里。门子递眼色给他看护官符，他低头一看——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再抬头时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薛蟠屁事没有，冯渊白死。香菱后来被薛蟠弄进薛家，改名香菱，再后来被夏金桂折磨得不成人样。贾雨村从头到尾没想过甄士隐当年那五十两银子的情分。林黛玉后来在贾府的日子，他也从没伸过手。他的官越做越大，心越来越黑，最后听说流放了三千里。
薛蟠这人坏得直白。在街上看见香菱，二话不说就叫手下把冯渊打了个稀烂，拖走香菱就走。进了薛家，新鲜了没几天，该喝酒喝酒，该嫖妓嫖妓。香菱在他手里跟个物件差不多，高兴了叫过来捏两把脸，不高兴了一脚踢开。后来娶了夏金桂，两个恶人碰一块儿，家里天天鸡飞狗跳，香菱夹在中间，最后病得没人管，死了都没口好棺材。最离谱的是有一回薛蟠在酒桌上看见林黛玉的画像，涎着脸说“这妹妹我见过”，被薛宝钗骂了回去。
王夫人吃斋念佛一辈子，手里的血却不少。金钏儿在宝玉跟前说笑，王夫人翻身起来就是一巴掌，骂“下作小娼妇”，撵出去。金钏儿跳井那天，王夫人给了五十两银子，外加几件衣裳，跟宝钗说“她原是个糊涂人”。晴雯病得四五天水米没沾牙，王夫人叫人架着拖出去，说“女儿痨，留着传染”。晴雯死在表哥家的土炕上，烧成灰埋了。宝玉哭了一场，偷着写了篇《芙蓉女儿诔》烧给她。王夫人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叫袭人以后看好宝玉，别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丫头混。
这些事一件件摞起来，摞了整整一本册子。焦大还在骂，骂到嗓子哑了就喝酒，喝了酒接着骂。宁国府荣国府的门槛一年比一年高，狮子一年比一年脏。外头人看着还是赫赫扬扬的国公府第，只有里头的人知道，这房子早就从根上烂透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没一块砖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