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加德。
灰白余烬还在落。
曾经恢弘的神国，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往日模样。
断裂的神柱横在废墟间，神血沿着石阶缓缓流淌。更远处，一道道已经失去原本形态的身影在烟尘中游荡，血肉不断鼓动，猩红蠕虫从伤口和皮肤缝隙间钻出。
有人还在惨叫。
有人已经发不出声音。
也有人明明意识清醒，身体却完全不再听从自己的意志。
布拉基抱着琴，缓缓从废墟间走过。
他没有出手。
不是不想。
而是不知道该对谁出手。
这些人，他大多认识。
有些甚至几小时前还曾站在同一座神殿里，说着战争结束以后要去喝酒。
现在。
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就在布拉基经过一座倒塌神殿时，侧面的碎石突然炸开。
一个庞大黑影猛地扑来！
布拉基瞳孔微缩，下意识横琴挡在身前。
砰！
黑影重重撞在琴身上。
布拉基脚下后滑半步。
刚准备反击。
一道嘶哑声音却从那团怪物体内传出。
“布……拉基……”
琴弦停住。
布拉基怔了一下。
“瓦利？”
面前的怪物抬起头。
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
原本高大的身体膨胀成一团畸形血肉，肩膀、后背与腹部遍布巨大的肉瘤。其中几颗已经裂开，一条条触须从内部伸出，触须表面长满正在转动的细小眼睛。
可那声音。
布拉基不会认错。
“真的是你？”
瓦利没有回答。
一只已经肿胀变形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很紧。
“杀了我。”
布拉基身体微微一僵。
瓦利抬头。
肉瘤间仅剩的一只正常眼睛里，满是血丝。
“布拉基……”
“杀了我。”
“快……”
他的声音不断发颤。
下一秒，背后一颗肉瘤突然爆开，几条猩红触须猛地挥舞起来，将旁边一截神柱抽得粉碎。
瓦利脸色骤变。
“不！”
他拼命想收回那些触须。
身体却根本没有反应。
“不是我……”
“我控制不了！”
“杀了我！”
布拉基握琴的手一点点收紧。
脑海里。
忽然响起陈灵之前说过的话。
机械侦察群进入阿斯加德后，曾捕捉到大量异常生命信号。
那些虫卵。
不是今天才出现。
而是早就被种进了诸神体内。
如今灰烬落下，只是让它们真正苏醒。
如果侵蚀仍停留在早期。
陈灵还能拆。
能剥离。
能净化。
可一旦彻底侵入神性与灵魂结构……
连陈灵都只能给出最直接的判断。
救不了。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
在意识彻底被吞噬前死亡，或许已经是最后能保住的尊严。
布拉基当然知道。
可知道。
和亲手杀掉自己的朋友。
完全是两回事。
他缓缓举起琴。
指尖落在琴弦上。
只要拨下去。
瓦利就能解脱。
可布拉基看着那只仍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等等。”
他低声说道。
“肯定还有办法。”
瓦利怔了一下。
随后。
竟笑了。
那张已经严重畸变的脸上，很难再看出笑容。
可布拉基听见了笑声。
“你还是……”
“这样。”
声音越来越轻。
虫鸣却越来越重。
“善良……”
“善良个屁。”
布拉基猛地咬紧牙。
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的性格。
明明已经拥有远超普通主神的力量。
明明见过那么多生死。
可到了真正需要狠下心的时候。
他还是做不到。
善良。
有时候根本不是优点。
是废物。
善良到连朋友求死，都不敢成全。
布拉基低下头。
这一刻。
他忽然想到了梅林。
如果是那家伙。
是不是总能找到第三条路？
不用杀掉瓦利。
也不用让他继续承受这种痛苦。
可惜。
他不是梅林。
他只能做自己会做的事。
瓦利体内的虫鸣越来越尖锐。
那只抓着布拉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
触须也缓缓转向他。
布拉基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中的混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先别急着死。”
他轻轻拨动琴弦。
“让我试试。”
铮——
第一声琴音。
落进废墟。
……
另一处神殿。
杨戬横刀扫过。
大片猩红身影被拦腰斩断。
可还没等尸体落地，断裂处便钻出大量蠕虫。
两截身体被虫群强行拉回。
重新拼接。
片刻后。
又站了起来。
孙悟空一棒砸碎一名神明的半边身体，看见这一幕后，脸色也沉了几分。
杨戬皱眉。
“是那些灰烬？”
孙悟空抬头看了眼仍不断飘落的灰白余烬。
“不是。”
“这东西最多算个引子。”
他伸手抓住一名异变神明的肩膀，火眼金睛扫过血肉深处。
片刻后。
冷哼一声。
“虫卵早就在他们身体里了。”
“现在只是全醒了。”
远处。
越来越多身影从废墟中站起。
活着的。
重伤的。
甚至已经死去的。
密密麻麻聚在一起。
像一片不断蠕动的猩红色海洋。
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掠过。
嗤！
数十名异变神明同时断裂。
周平落在废墟之上。
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可下一秒。
那些被剑光斩断的身体又开始蠕动。
仙气残留在伤口中。
不断绞碎血肉。
但虫群依旧前赴后继地补上。
周平看了一会儿。
“重伤没用。”
孙悟空转头。
“看出来了？”
“嗯。”
周平抬起两根手指。
“必须一瞬间杀死。”
最好连神性、灵魂与肉身一起抹掉。
否则。
只要还有残留。
这些虫子就会继续修复。
周平扫了一眼前方。
太多了。
即便是全盛时期。
想一剑同时彻底斩掉这么多神明，也未必容易。
更何况现在。
他的手还在轻微发抖。
体内剑意也已经消耗大半。
但周平只是沉默片刻。
随后再次抬手。
能杀多少。
就杀多少。
剩下的。
要么他们死。
要么自己死。
没有第三种选择。
就在剑意即将汇聚的一刻。
一声琴音忽然传来。
铮——
周平动作一顿。
那声音并不响。
却像水一样穿过满地废墟。
第二声。
第三声。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竟在琴音里缓缓松开。
周平眼中的剑意微微收敛。
前方。
那些疯狂冲来的异变神明，也开始放慢脚步。
有人停下。
有人跪倒。
还有人捂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身体依然在异变。
虫群依然在爬。
可至少。
他们不再攻击。
孙悟空愣了一下。
随后看向远处。
“原来是那小子。”
废墟尽头。
布拉基抱着琴走来。
一步。
一音。
瓦利跟在他身后。
庞大畸形的身体依旧不断抽动，可原本疯狂挥舞的触须已经慢慢垂下。
琴声所过之处。
猩红的海洋。
竟真的安静下来。
……
神山上空。
轰——！
薇儿丹蒂倒退数十米。
一条手臂已经无力垂在身侧。
托斯从另一侧落地，胸膛明显凹陷，嘴角溢出鲜血。
而奥丁。
仍站在原地。
身上几乎看不出伤势。
被打碎的血肉不断被蠕虫填补。
断裂骨骼迅速重新拼接。
他低头。
目光越过大片废墟。
看到了正在演奏的布拉基。
数百只虫眼同时转动。
“音乐？”
奥丁第一次露出些许意外。
他能感觉到。
自己与那些宿主之间的联系，正在被琴声压制。
不是切断。
却足以让它们短暂恢复安静。
薇儿丹蒂再次举枪。
托斯也握紧短刃。
奥丁却没再理会他们。
“玩闹。”
“到此为止。”
下一秒。
他的身体直接消失。
再出现时。
已经站在连接阿斯加德与人圈的巨大湖泊上空。
奥丁低头看向下方。
湖面依旧平静。
倒映着破碎神国与猩红天空。
他抬手。
撕开自己的长袍。
胸口。
竟然没有皮肤。
只有一个巨大的血肉空洞。
里面。
心脏完全裸露在空气中。
那颗心脏比正常神明大得多。
表面密密麻麻长满细小眼睛。
奥丁缓缓张开双臂。
下一刻。
所有眼睛。
同时睁开。
咚。
心脏跳动。
没有正常声音。
可整个阿斯加德所有被污染的神明。
都听见了。
布拉基手指一顿。
琴音出现一丝紊乱。
瓦利猛地抬头。
咚！
第二声。
猩红肉瘤迅速膨胀。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诸神，身体再次剧烈抽搐。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眼神涣散。
瞳孔一点点褪成灰白。
肉瘤炸开。
触须重新生长。
虫鸣。
取代人声。
布拉基猛地加快拨弦。
可这一次。
没用了。
奥丁的心跳直接作用于那些已经融入神性根部的虫群。
不是命令。
更像来自生命底层的召唤。
琴声还能安抚意识。
却压不住身体。
瓦利缓缓转向布拉基。
唯一还正常的眼睛里。
全是绝望。
“走……”
下一秒。
触须猛地刺出。
布拉基侧身避开。
脸色彻底沉下。
湖泊上空。
奥丁俯视这一切。
然后。
看向精灵之国的方向。
那里。
太干净了。
原本应该早已全面爆发的污染。
不见了。
那些精灵。
以及三位命运女神。
都没有发生预期中的变化。
有人提前动过手。
奥丁没有愤怒。
只是思考了一瞬。
“原来的布置。”
“被清理了吗？”
他轻轻摇头。
“无所谓。”
“还有备用方案。”
薇儿丹蒂与托斯已经追到远处。
奥丁却没有回头。
他望着脚下的湖泊。
“本来。”
“我想让你们自己走向真实。”
“现在看来。”
“还是需要推一把。”
他伸出右手。
掌心。
出现一根翠绿色树枝。
世界树枝。
枝叶青翠。
仍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
紧接着。
左手又出现另一根。
腐朽。
干裂。
像已经死亡无数年。
两根树枝出现的一刻。
奥丁握住它们的手臂同时开始腐烂。
皮肤发黑。
血肉脱落。
甚至露出森白骨骼。
可还没等腐败继续扩散。
大量猩红蠕虫已经从肩膀钻出。
重新覆盖手臂。
几秒后。
恢复如初。
奥丁没有在意。
只是看着手中的两根树枝。
“阿斯加德。”
“众神。”
“精灵。”
“人圈。”
“本来就应该一起成为筹码。”
他的声音缓缓扩散。
“只有这样。”
“我才能走到最后。”
“走进真正的……”
“真实世界。”
远处。
托斯看见那两根树枝的瞬间。
脸色骤变。
“不好！”
薇儿丹蒂也意识到了什么。
“拦住他！”
两人同时冲出。
但奥丁已经松开手。
一翠绿。
一腐朽。
两根世界树枝。
从高空坠落。
噗通。
落进湖中。
水面。
荡开两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