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石堡的大厅,曾经是爪牙帮最引以为傲的权力象征。
在那个还没有黑雨与枯骸的年代里,每逢大宴,这张长桌两侧会坐满帮派的核心骨干,推杯换盏间定下无数足以撼动宝石城地下格局的决策。
白星小时候喜欢躲在长桌下面,趁墨牙不注意时偷偷拽他的尾巴,然后捂着嘴咯咯地笑。
昔日的灯火早已熄灭,如今的辉煌破败不堪。
穹顶上那盏曾经能照亮整个大厅的水晶吊灯早已熄灭,只有几盏嵌在墙壁上的应急灯还苟延残喘地亮着微弱的蓝光。
光线打在对面的墙壁上,把墨牙投下的影子拉成一个匍匐在石砖上的黑色巨兽。
他就坐在大厅尽头的石椅上——那把椅子是白月亲手为他挑的,椅背上的每一道雕纹她都亲自画了草图。
他曾笑她说一把椅子而已,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她只说了一句话:正因为是你坐,所以才值得费心思。
墨牙的右爪搭在扶手上,那只已经完全枯骸化的漆黑右爪与他左爪还保留着的灰黑色皮毛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
而他那双曾经目光如炬的眼瞳,此刻正注视着面前墙壁上那面巨大的爪牙帮旗帜,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等人。
从他吩咐假白星去仓库把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拎回来算起,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
而他没有等到假白星回来复命,也没有等到爪牙枯骸回来汇报——以它们的效率,无论成功与否,都该回来了才是。
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在这座石堡里等待着他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只有两种。
身后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厚重的铁木门板摩擦石砖地面的动静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成一种低沉的嗡鸣,那声音沿着墙壁攀爬,穿过冷光灯投下的那些摇曳不定的光斑,最后在墨牙背后的石椅扶手旁消散干净。
他没有回头,来者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前迈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节奏沉稳,不急不缓,没有犹豫,也没有挑衅。
墨牙不需要回头看那张脸。
在这座石堡里,会敲开大厅的门却不通报的兽,从他建立爪牙帮至今只有一个。
那是他亲手赐予的名字,也是他亲手打磨的刀。
来者在他背后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所以……”墨牙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决心要背叛爪牙帮了?”
片刻的沉默,来者回答道:“我从没有背叛帮派。”
那声音沙哑、粗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坚定。
刻刀站在大厅中央那条早已褪色的织花地毯上,身穿着一身厚实的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冰冷目光没有从面前那道漆黑的背影上挪开半分。
“我只是在做您交给我的事。”
墨牙冷笑了几声。
“呵呵——”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射,最终撞进刻刀的耳膜里。
“有意思,这也算是有意思了。”
他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转身的瞬间,他那只枯骸化的右爪在身侧随意地一挥,挡在他们之间的那张奢华座椅,那张白月亲手画了每一道雕纹草图的椅子,在一声巨响中被撕成了碎片。
木屑与碎布在半空中翻飞,像一场无声的、没有哀乐的葬礼。
每一片木屑上都还残留着白月指尖的温度,都还刻着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
但墨牙已经不需要了。从他知道白星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天起,这张椅子就不再是纪念,而是一副困住他的囚笼。
他站在碎片的正中央,右臂的枯枝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击的余力而微微颤动,灰白色的瞳孔锁定了面前这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白狼。
刻刀没有后退。
木屑从空中落下,落在他肩膀的灰白斑纹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重新捡起来、重新开过刃的旧刀。
“很好。”
墨牙的嘴角扯开一道弧度,露出了一口与右臂同样枯骸化的尖锐獠牙。
“那么接下来,我们之间需要说的话,就只剩下一种了。”
……
三个小时前。
仓库里的灰尘终于落定。
七十七趴在石板地面上,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形,胸口的绒毛跟着呼吸的节奏起伏不断,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小猫。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他闭上眼睛嘟囔着,尾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下,有气无力。
黄五靠着一只木箱坐着,竹箫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仓库中央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枯骸碎片上。
失去力量供给的枯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脆、变灰,最终化成了一撮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在石板的缝隙里和灰尘混在一起,只有那枚刻着“历史课代表”的徽章还孤零零地躺在石板正中央。
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长时间,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思考一个他还没完全想通的问题。
“刻刀兄,”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在下有一事不明。”
刻刀正背靠着一只木箱检查手枪的弹匣。
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把空弹匣退出来在爪子里翻了个面,借着冷光灯的光线检查弹匣卡榫有没有在刚才的战斗中损坏。
听到黄五的话,他的耳朵转了半圈,但没有抬头。
“说。”
“这一战……我们是不是赢得太轻松了些?”
七十七听到这句话,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轻松?!哪里轻松了!我法力都用到快虚脱了你居然说轻松!你看看我的眉毛!都被汗泡成什么样了!”
黄五微微摇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对刻刀说道:“在下并非质疑此战的凶险程度,只是细想起来,那枯骸虽变化多端,幻象逼真,但在真正的交手之中,它的力道与速度都不算上乘。
方才与它交手时,在下便隐约有一种感觉——它的爪力,甚至不如我们之前在迁徙路上遇到的敌人。”
刻刀把检查完的空弹匣重新装回手枪握把里,咔嚓一声卡到位。
“你的感觉没错。”
他抬起眼睛,扫了一眼仓库中央那滩正在风化的灰色残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从第一次交手我就发现了。不管它变成什么模样,在力量和速度这些硬指标上它都很弱。
那八根蛛腿看着唬人,但关节连接处薄得跟枯树皮似的,一掰就断。
就算变成我的模样,出爪的角度和发力方式也不对,不如大街上那些大家伙。”
“大街上那些大家伙?”七十七歪着脑袋,耳朵上的标签跟着晃了一下,“刻刀大叔你说的‘大家伙’是啥?”
“用核桃兄的话来说就是大型枯骸。”黄五替他回答,然后若有所思地用爪尖轻轻敲了一下搁在膝上的竹箫,“刻刀兄的意思是,这只枯骸真正的战斗能力,恐怕还不如一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大型枯骸。
它之所以难缠,全在于它能窥视过去、制造幻象、变成目标最恐惧的对象——这些能力本身并不直接造成杀伤,却足以让对手在恐惧中丧失战意。”
七十七眨了眨眼睛,消化了好几秒才猛地一拍爪子:“哦——所以它就是在假装自己很强来吓唬我们的嘛!”
刻刀瞥了他一眼,没有斥责,没有认同,只是一个老狼看着一只小崽子终于搞明白了显而易见的事实后那种懒得搭理的沉默。
但七十七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继续自顾自地往下推理:“也就是说,它其实打不过我们?那些幻象啊变形啊,都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先崩溃才搞出来的?一旦我们不怕它了,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近乎得意的笃定。
刻刀看着他那条翘得老高的尾巴,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它和袭击绿松石公寓的那几只枯骸一样。”刻刀把配枪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调整了一下枪套的角度,然后才继续说道,“它们就像一群偏科的学生,只在一个领域里勉强及格,其他科目全都是零分。”
黄五听完沉默了片刻,将这段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终于缓缓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在下在之前的战斗中便一直有些疑惑,为何它会选择用幻象来瓦解我等,而非正面交战。
如今想来,它并非不想,而是做不到。”
他握箫的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
他不是一个会在胜局已定的战场上反复品味胜利的人,比起复盘已经结束的战斗,他更在意那些还悬而未决的事。
黄五撑着竹箫慢慢站起身,然后他面对着刻刀,双爪在身前拢起,深深作了一个揖。那个动作扯到了他脖子上的淤伤,让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力。
“刻刀兄,在下——要向你说一声对不住。”
刻刀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转身正面看向黄五。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黄五把话说完。
“在下的兄长黄二,害死了白星姑娘,这是事实,在下不会替他辩解,也无从辩解。
在下知道你恨他,也恨我们黄鼠狼整个种族。
你以你的方式替白星讨回了公道,这些,在下都记在心里。
在下不求你能原谅他,也不求你原谅在下。但在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坦荡。
“愿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倾尽所有补偿刻刀兄。在下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补不回来的。
但在下能给的——无论是什么,哪怕是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也好——只要刻刀兄开口,在下绝不皱一下眉。
只求,刻刀兄能放过在下那个不成器的四哥,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