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五话音落下后,仓库里安静了几息。
刻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黄五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你说黄二害死了白星,又说偿命也行。”
“是。”
“白星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
黄五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刻刀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杀了你,我跟那个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
“我恨的是具体做的事的兽。”刻刀把这句话说完时,他眼眸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半生才理清的事实,“你那个蠢哥哥我见过,和他比起来——至少你还算个有种的。”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长了,有些不大适应。于是他偏过头去,留了一道侧脸上的灰白斑纹给黄五,尾巴也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弧度微微甩了一下。
黄五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在下明白。”
七十七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憋不住从地上跳了起来,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打破了仓库里这片过于严肃的氛围。
“哎哎哎!你们别只顾着自己说话啊!我呢?我刚才可是差点法力耗光诶!你们看我的耳朵都垂下来了!平时都是竖着的!还有我的尾巴——”
他把尾巴举到两兽面前甩了甩,确实比平时耷拉了一些,连上面的黑色毛尖都有些黯淡无光。但他嘴里喊着“你们都不关心我”,尾巴却分明甩得比刚才精神多了。那张小脸上明明写满了想讨夸奖的表情,却非要装出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
刻刀扫了他一眼,转过了身,朝着仓库里的那堆箱子走去。
“你那个净化术,挺有用的。”
七十七的尾巴僵在半空中,愣了大概有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他猛地一甩尾巴,四只爪子噼里啪啦地踩着碎石灰尘追了上去,小脸上那副得意劲儿几乎要从耳朵尖溢出来了。
“哎!真的吗刻刀大叔?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嘛!”
他没有理会那个跟在他尾巴后头喋喋不休的声音,只是默默地在一堆货物中翻找着什么。那些木箱大多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砸得东倒西歪,有几只已经被蛛腿捅穿,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刻刀翻找的动作不快,他在每只还完好的木箱前蹲下来,用爪子撬开箱盖看两眼,又合上,继续走向下一只。偶尔他会停下来,低头嗅一下箱子里东西的气味。
黄五收敛起刚才的情绪,将竹箫重新别回腰间的系带上。他走到刻刀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疏远也不冒犯的距离,微微探身看向那些木箱。
“刻刀兄可是在找什么东西?若是不嫌弃,在下可以帮忙。”
刻刀没有抬头,爪子在木箱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匣子,来回看了一下又放下。
“确实有件事要拜托你。”
黄五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有急着说“请讲”或者“但说无妨”,而是在等刻刀把后面的话说完。经历这么多磨难,他已经摸清了这只老狼的说话方式——他不是在征求同意,而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但有一个前提。”果然,刻刀直起身,转过头来,那目光从黄五脸上扫到七十七身上,又在七十七翘得老高的尾巴上停了一瞬,“之后的行动,你们都必须得听我的。
包括那个小崽子。”
“啊?”七十七正跟在刻刀尾巴后面等着听夸奖,冷不防被这句话砸了个正着,“凭什么啊!我是天国第一使者!我上头可是有兽的!我才不要什么都听你的呢!”
刻刀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还没开打就先急着把自己的底牌往外亮,这小崽子比他想得还要缺心眼。
他没有戳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下一个箱子。
黄五没有让这片沉默持续太久,他走到七十七身边,弯腰用爪子轻轻按住小貔貅的小脑袋。
七十七抬头看他,嘴巴还嘟着,一副“我不服”的表情。
“七十七小友,”黄五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却并不敷衍,“刻刀兄绝非恶类,只是不善言辞,还请见谅。”
七十七的嘴嘟得更厉害了,但眼神已经开始松动。
他的目光飘向刻刀的背影,那只白狼正蹲在一只被蛛腿捅穿了一半的木箱前,用爪子把破损的木板一片一片往外拆。
“……那他说得也太霸道了。”七十七的声音小下去,耳朵也跟着垂了半截,“好歹商量一下嘛。”
“刻刀兄不是不讲道理的兽。”黄五直起身,看着那只还在拆木板的背影,“他只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黄五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本来就是说给刻刀听的。
那只在拆木板的耳朵往这边转了半圈,然后停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你若是觉得有法子,在下会替你挡着。”黄五低头对七十七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收起笑意,望向刻刀的背影,神色认真,“刻刀兄,在下答应你。
之后的行动,在下与七十七小友,皆听从你的安排。
若有违令,便依你的规矩处置。”
七十七看看黄五又看看刻刀,终于把叉在腰上的爪子放下来,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听就听,但你得保证不让我们去做傻事啊。”
刻刀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有些破旧的大衣穿上,而后直起腰来转身面向两兽。
那双锐利的眼瞳在黄五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扫向七十七。
“不要说的好像我是坏人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似乎动了那么一小下。
那个弧度浅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但和他刚才说“挺有用的”时的表情相比,已经算是难得的温和了。
“那么,需要在下做什么,请讲。”
刻刀将那个包裹收紧,然后抬起头,说了两个字。
“……无论我之后要做什么,都绝不要插手。”
黄五怔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要求太难,而是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刻刀让他们的答应,不是担心他们不服从命令,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把接下来所有危险的、需要独自面对的事顺理成章地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他已经下了命令,所以部下没有资格主动要求跟他同去。
黄五没有戳破他,他只是双爪在身前拢起,微微欠身,声音一字一句,沉稳如旧。
“在下答应你,你也得答应在下一件事,刻刀兄。”
刻刀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说吧。”
“你刚才对我们下了命令,要我们活下去,在下领命,也定当遵从。
但在下不是你的部下——至少,不只是你的部下。”黄五直起身,目光落在刻刀背影上,坦荡而坚定,“所以,这是作为同伴的请求,不是命令。
在下只希望你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一战,在下之所以能战胜它,不是因为在下克服了恐惧,是因为你站在在下身边。
所以不管你今天要做什么,不管你接下来要去面对谁,至少记住这一点。
现在,有兽在等你回家。”
仓库里陷入了一片沉静。
窗外的风从铁门的缝隙中灌入,吹动木箱上的灰尘在冷光灯下打着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枯枝碎片被风一吹便化为了粉末消散。
七十七站在黄五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嘟嘴了,只是安静地望着那只白狼的背影。
良久。
刻刀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裹在厚实大衣下的肩膀在冷光灯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的影子。
“……”
可,他什么也没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片黑暗之中,只留下门扉在铰链上轻轻晃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回响。
黄五望着那道还在晃动的铁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七十七。
小貔貅仰着脑袋,有些担忧地看着黄五。
“他……会回来的吧?”
“……会的。”黄五说,将竹箫从腰间取出缓缓握紧,“在下,相信他。”
门外,刻刀的穿过冷灰色石壁映照下的幽暗长廊,穿过他此前走过的无数幻境,直至那道雕刻着狼首徽记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因为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这是他的赎罪,也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