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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墨牙那句话的余音尚未在空旷的大厅里彻底消散,刻刀的右爪已经探入了大衣内侧。
随后,拔枪、开保险、瞄准、射击,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枪口抬起,准星锁定墨牙眉心。
他没有瞄准那只枯骸化的右臂,而是直捣他的眉心——那是一个枪手对另一个生命最高的尊重,也是他对面前这只老狼最后的敬意。
“砰!”
第一发子弹脱膛而出,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的枪声比仓库里响十倍,震得穹顶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水晶吊灯残存的玻璃挂件簌簌作响。
可面对此等攻击,墨牙甚至根本不需要躲闪。
那只枯骸化的右爪在子弹逼近面门的瞬间抬起,五根漆黑如墨的枯枝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残影。
子弹击中掌心正中央的枯枝节点,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硬木的脆响,然后弹头被硬生生弹飞,在空中翻了几十个跟头才叮当一声砸落石板。
而出膛的子弹却只在枯枝化后的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连裂纹都没有。
“太弱了。”
墨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双灰白色的眼瞳从头到尾没有眨过一下。
刻刀没有言语,他的回答是接下来的五发子弹。
他在移动中连续扣动扳机,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瞄准墨牙不同的部位。
膝盖和肘关节这些关节部位是枯骸化与肉体之间的过渡区域,理论上防护最薄弱。
肩膀则是持械手臂的发力起点,打中就能迟缓对方的攻势。
刻刀的低身侧移,在地上翻滚,在翻滚间隙举枪射击,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中穿梭的梭鱼。
墨牙只动了右爪,那只枯骸化的漆黑右爪在半空中以远超肉眼的频率移动,每一次移动都恰好挡在一发子弹的弹道上。
五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五枚弹头叮叮当当地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弹壳在地毯上滚出五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弹夹已空,刻刀知道墨牙不会给他换弹匣的时间,于是索性把空枪往腰间一插,反而迎着墨牙冲了上去。
他在冲刺中将重心压到最低,尾巴绷成一条水平直线,脚爪在石板地面上踏出的每一步都短促而有力。
随着他进入近身范围,墨牙依然没有移动,依旧用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那只正在冲向自己的白狼。
随着刻刀率先发起攻击,右爪五指并拢直取墨牙左膝外侧。
他用的是爪尖,不是爪腹。
爪尖可以刺入关节缝隙,挑断韧带,让对手失去一条腿的支撑力。
但墨牙只是把右膝往内收了半寸,同时左爪以刻刀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往下一探,五指张开扣住了刻刀的右爪手腕。
那只左爪还保留着灰黑色的皮毛和温热的体温,是活物的爪子——可它的力道却像是一把液压钳,死死锁住了刻刀手腕上的每一寸筋骨。
“太慢了。”
墨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如滚石碾过碎石。
他没有看刻刀,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站的位置,仿佛面前这只白狼的速度连让他的视线移动半分都不值得。
刻刀依旧没有回话,他不断地从下方刺向墨牙肘窝的爪击。
可墨牙只是微微偏了一下手肘的角度,就让刻刀的爪尖擦着皮毛划过,只削下了几缕黑色的短毛。
然后他松开了扣着刻刀手腕的左爪,同时往后撤了半步,双手负于身后,那姿态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一个师父在指点一个不成器的徒弟。
刻刀踉跄了半步,没有倒地。
他在失去支撑的瞬间用单爪撑地,借着惯性往后翻了一圈重新站稳,右爪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继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刻刀只是盯着他,然后再次发起进攻。
这次他放弃了直线冲刺,而是以墨牙为圆心绕弧线移动,用侧向滑步寻找墨牙视野的边缘。
左、右、左——每一个变向都踩在墨牙可能出手的空档上,他在试探墨牙的视野死角。
然后,他找到了——墨牙的右肩动了一下。
枯骸化的右臂比左臂重得多,每一次上半身转动时右肩都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惯性延迟。
刻刀等的就是这个!他左脚爪猛地发力,整个身体以右脚为轴心转了半圈,从墨牙的右后方死角切入。
左爪扣住墨牙右大臂外侧的枯枝,右爪五指并拢刺向他的右腋下方。
只要这一击得手,他就能切断他与这只爪子之间的连接,而且这一次,他刺中了!
爪尖刺入枯枝纤维与皮毛交界的缝隙,刻刀感觉到指尖触到了某种比枯枝更软的组织,他猛地发力,准备把整只爪子刺进去,让墨牙的右臂暂时丧失发力能力。
可下一秒,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后颈。
指甲微微陷入皮毛下的皮肤,刚好卡在他颈动脉与气管之间的位置。
刻刀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位置被扣住意味着什么。
只要那只爪子再往里收半寸,他的颈动脉就会被压住,大脑供血中断,十秒内便会丧失意识。
“你的速度变慢了。”
墨牙低头看着被自己提在半空中的刻刀,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叹息的低沉吐息。
“在家族里,你的速度和反应是最顶尖的。”墨牙的拇指压在刻刀颈动脉的位置,感受着他脉搏中那鲜活的跳动,“但现在,你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是不是这几年在外头过得苦——还是说,你已经抵达血肉之躯的极限了?”
刻刀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瞪着面前的黑狼,眼里的光与墨牙掐住脖子前别无二致。
然后刻刀再一次举起右爪,刺向墨牙的眼睛。
墨牙偏头躲过。
刻刀这一击落空,却没有收回爪子,而是顺势用爪尖划向墨牙的耳根。
墨牙抬起左爪格挡,刻刀被他抓住的左爪手腕还在疼,但右爪仍然死死攥着没有一丝松开的迹象。
“……”
看着这只被自己提在半空还在拼命攻击的白狼,墨牙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刻刀甩了出去。高大的白狼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背脊撞在大厅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从石柱上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撑地的爪子微微发抖,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片刻之后,他再一次爬起,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的狼。
看着这只抹去嘴角血迹又站起来的白狼,墨牙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嘲讽与轻蔑,而是深沉的失望。
“够了。”
他不等刻刀站稳,主动迈出了第一步,大厅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步伐在微微震动,墙上那些空画框在嗡嗡颤抖。
刻刀再一次迎着他冲了上去,两秒后,刻刀的身体便被砸在那张已经被撕碎的石椅碎片堆里。
木屑四溅,他还没来得及从碎片中撑起身,墨牙已经来到他面前。
左爪扣住他的胸口将他从地面提起来,掐着他的脖子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刻刀的呼吸道被完全锁死。
“刻刀,你知道你赢不了我,可你还是来了。
从我破格让你加入帮派那时起,我就没料到你会有背叛家族的一天,我在你身上投入的精力甚至比白星还多。”
他举起右爪,五根枯枝指尖在空气中开始变形、延伸、收束,最终融合成一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漆黑利刃。
“既然你铁了心要背叛家族,那么,我也就没有继续留着你的必要了。”
利刃对准了刻刀的左胸,枯枝刀刃的尖端抵在他的心口,隔着厚实的大衣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属于活物的冰冷触感。
面对死亡,刻刀却露出了笑容,一个夹杂着无数复杂情感的笑。
墨牙的动作停住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太了解刻刀了。
这只白狼从来不会笑,在白星还活着的时候不会,在白星死后更不会。
他所有的表情加起来只有冷漠、愤怒、疲惫这三种,偶尔在看着白星的时候会多出一种极淡的、笨拙的温柔。
唯独,没有露出过这般笑。
“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刻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眼瞳直直地盯着墨牙,盯着这只给了他名字、给了他身份、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的老狼。
然后,他用尽全力抬起右爪,扣住了大衣最上方的那颗扣子。
用力一扯,扣子崩开。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厚实的大衣如同一只灰色的飞蛾展开了残缺的翅膀,露出了内侧密密麻麻的墨绿色铁壳——数十几枚防御型手榴弹整齐地排列在特制的帆布挂带上,每一枚都用细铁丝牢牢固定在布料内侧,拉环朝外,引信完好,在冷光灯下反射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
墨牙的瞳孔在那扇翅膀般的衣摆掀起的瞬间猛然收缩。
而刻刀的右爪小指上,正挂着的那枚银色拉环。
空气中弥漫开火药引信燃烧时特有的焦煳气味,白色的硝烟从刻刀的衣襟间渗出来。
“你——”
“呵——”
硝烟在他们之间升腾,将那双灰色眼瞳映得明亮如余烬中最后的火种。
他盯着墨牙的眼睛,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狼王眼里终于不再只有厌倦。
刻刀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寸,说出了此生最后一个完整的句子:
“再见了……可怜……又可悲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