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玄武石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长时间,黄五是在听到第一声闷响时就开始往大厅方向跑的。
七十七跟在他身后,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在嘟囔着“那个不听话的狼大叔又说好了让我们等在仓库里自己跑掉了”之类的抱怨。
但跑着跑着,他们头顶的廊灯开始剧烈摇晃,墙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然后是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沉,沉到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七十七停下脚步,耳朵连着橙黄色的标签一起竖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
从门缝里溢出来的不是光,而是灰白色的硝烟。
“黄五……?”
他叫了一声,声音里那些抱怨和不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黄五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厚重的铁木大门被炸得变了形,铰链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
黄五用竹箫轻轻一推,变了形的门板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往内侧倒去,砸在石板上溅起大片灰烬。
大厅里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焦的气息,曾经挂满墙壁的空画框全都震落在地,穹顶上那盏水晶吊灯终于彻底坠落,碎玻璃铺满了大半张石板地面。
而墨牙正躺在大厅的正中心,只剩下了半个身体。
他的下半身已经在爆炸中化为了焦黑的枯枝碎片,散落在周围数尺的石板上。残存的上半身保留着那只尚未枯骸化的左爪和半边胸膛,灰白色的眼瞳半睁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些还在摇曳的冷蓝色光斑。
“好耶!”七十七从黄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清大厅里的景象后,耳朵啪地弹了起来,尾巴也跟着翘得老高,“他被打败了!那只狼大叔赢了!我就知道他肯定能行——虽然这个家伙总是不听话,打架的时候还老凶我——但他真的做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黄五身后钻出来,四只爪子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往前走了几步,仰着脑袋打量着墨牙残存的半截躯干。
那副姿态和他刚才蜷缩在仓库里发抖的模样判若两兽,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胜利者——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可黄五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七十七没有注意到黄五的沉默,他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墨牙跟前,叉着腰仰头看着这只只剩半截身子的老狼,尾巴得意地甩了两下:“喂!我问你!你们这儿的神羽藏在哪儿?”
墨牙没有回答,他那双灰败的眼瞳甚至没有转向七十七,只是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某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喂!我在问你话呢!”七十七被他这副态度气得不轻,耳朵都竖成了两条直线,“你别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不敢动你!我可厉害了!你要是再不老实交代,我现在就把你给净化了!让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他把爪子抬起,空气中浮起几缕细碎的白色光点。
可在他面前,墨牙依旧闭着嘴,那双半睁的灰败眼睛里连恐惧的倒影都没有。
七十七正要开口继续施压,一只橘色的爪子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七十七小友。”黄五的声音温和,音量不高,却让七十七爪子里凝聚的金光在这一瞬停住了。
黄五走上前,绕过七十七,在距离墨牙远的地方站定。
他把双爪在身前拢起,微微欠身,作了揖,动作和他每次在双方发生冲突后向对方致意时一模一样。
“阁下,在下名为黄五。”他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既没有对垂死者的怜悯,也没有对仇敌的嘲弄,“在下来此并非为了与阁下清算旧怨。
我等需要凤凰神羽,若是阁下知晓此物所在何处,还请告知,在下替随行的同伴们先行谢过。”
墨牙终于动了,他转了一下眼球,灰白色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缓缓移下来,落在这只橘色的黄鼠狼脸上。
他看着黄五的眼神,复杂而又不悦。
“……”他依旧没有说话。
“……我们,是刻刀兄的同伴。”
直到黄五说出这句话,墨牙才终于张开了嘴。
“神羽……在……地下室……”
闻言,黄五再次欠身。
“多谢阁下。”
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七十七。
七十七会意,他走到墨牙的残躯面前,抬起两只前爪,深吸一口气。
一道金色的净化法阵在墨牙身下缓缓展开,繁复的阵纹从圆心往外一层一层扩散,每一层亮起时都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像风铃被轻风拂过的清响。
金色的光芒从石板缝隙间涌上来,逐渐蔓延至他仅剩的残躯。
在光中,墨牙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伤口边缘开始,焦黑的枯枝一寸一寸地化作灰白色的细碎光点,最终化为一缕一缕向上飘升的光尘。
而在那具残躯彻底化为灰烬之前,七十七看到了墨牙的脸。
那张一直紧绷到近乎冷酷的脸,在最后的一刹那里松弛了下来,露出了解脱的笑。
法阵的光芒缓缓收拢,最终化为一道细小的光柱升上天花板消散。
七十七呼了一口气,抬起爪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呼——搞定!”他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朝着空旷的大厅四处张望,“喂!狼大叔!你在哪儿呢?快出来啊!我们知道神羽在哪了——就在地下室!
你听到了吗?咱们可以一起去找神羽了!”
他的声音撞在四面斑驳的石壁上,弹回来好几轮才彻底消散。
无人应答。
“喂——老狼!”七十七把爪子拢在嘴边,嗓门又拔高了几度,“你不用再躲啦!那个怪物已经没了!你出来嘛!
刚才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你那个净化术挺有用的’那句话,其实我早就想好怎么回你了!你出来我告诉你啊!”
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七十七的耳朵慢慢地垂了下来,他往左跑了几步,探头看向一根石柱后面;又往右跑了几步,绕到那堆被炸碎的石椅碎片后面;他甚至蹲下来往那只剩半截的枯枝堆里扒拉了两下,好像以为刻刀在爆炸时藏起来了。
可是没有,哪都没有。
“奇怪……狼呢?”七十七的尾巴也不甩了,声音里那股得意劲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难道他已经先下去地下室了?”
黄五站在原地,看着七十七一只兽在大厅里转来转去,眼神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焦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七十七每次停下来望向他的时候,都回以同一个表情——一种被压到极深的沉静。
“走吧,我们去找神羽。”黄五开口道,声音无比平静。
“可是……”七十七看看黄五,又回头看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耳朵彻底耷拉了下来,“可是刻刀叔还没——”
“刻刀兄已经先我们一步离开了。”黄五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我们……已经不用再等他了。”
七十七愣住了,那双金色渐变的眼瞳在黄五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他从黄五那双沉稳的眼眸里隐约读到了什么,然后他的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碎玻璃上的前爪,没有再多问。
他不傻——他可是天国第一使者。
他只是在某些时候,宁愿自己傻一点。
“……好吧。”七十七转过身,跟在黄五身后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大概是想最后确认一下那只老狼真的不在任何一根石柱后面。
然后他才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黄五。
黄五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焦黑的枯枝碎片,最终落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到石柱基座旁,半掩在一片碎玻璃屑下的,是一只残缺的白色狼爪。
皮毛上点缀着不规则的灰白斑纹,腕部以上已经完全被烧焦,五根指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姿态,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黄五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爪子,在身侧微微欠身,向着那个角落的方向单独行了一礼。
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只是一只黄鼠狼对一只白狼最后的道别。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进走廊,追上了前面那只还在碎碎念的小貔貅。
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石堡深处。
大厅重新归于沉寂。
只有角落里那只残缺的爪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玻璃屑下面,指尖的断口不再渗出鲜血,皮毛上的温度被冷蓝色的应急灯光一寸一寸地夺走。
但它弯曲的指节仍然保死死攥着,像是在护住什么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显然,他做到了。
他兑现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