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在长廊的最深处,一扇连枯骸都没有看守的石门后面。
黄五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七十七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四只爪子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响,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黑暗里。
黄五没有跟得太紧,他站在台阶顶端,借着走廊里仅存的冷蓝色应急灯光扫了一眼地下室的轮廓——这是一间不大的储物室,石壁上嵌着几排早已锈蚀的铁架,地上堆着些落了灰的木箱,角落里还有一台老式发电机。
空气里有潮湿的石壁和旧铁器混合的微凉气息,但和其他房间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被枯枝侵蚀过的痕迹,连墙壁上的青苔都是活的。
“找到了!”七十七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
他蹲在储物室最里侧的一只铁匣子前,匣盖已经被他掀开了。
从匣子里溢出的彩色的光晕落在他的胸口绒毛上,把那些平时纯白的细毛一根一根染成了彩虹的颜色。
那枚神羽安静地躺在铁匣子里,羽毛的每一根细丝都在暗室中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晕,将整间储物室映成碎光流动的河底。
黄五走近,低头看着匣子里的神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双爪,极其郑重地从匣子里捧起了那枚羽毛。入手轻若无物,却有一股温暖的、微弱的脉动从羽根处沿着他的指缝传上来,像是凤凰留下的最后一点心跳。
他将神羽小心地放入怀中,然后双爪在身前拢起,向着空铁匣的方向微微欠身。
“神羽收到了,走吧,我们去找核桃兄他们。”
七十七蹲在空铁匣旁边,尾巴在地上慢慢扫来扫去。
听到黄五的话,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窜起来——在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后,他那股胜利的兴奋劲儿反而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闷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哎,黄五。”他开口道,耳朵垂了半截,“我们这算……赢了吗?”
“自然是赢了,拿到了神羽,我们也平安无事地走到了这里。”黄五回身看向他,目光温和,“只是有一样……若核桃兄与福仔姑娘此程也遭奸人所难……如若他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
“瞎说什么呢你!”
七十七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两只前爪往石板上一跺,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这应该是他今天发的第二次脾气。
“凭什么你非要觉得他们会出事?难道你觉得他们会比你还弱吗?”
黄五微微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七十七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说分开那么久,希望他们平安——可那是因为你没办法跟着他们,又不是你故意把他们丢下的!
而且你不是也拼了命在做你该做的事吗?你现在拿着神羽,这就是证据!”
他越说越急,耳朵尖连着标签一起竖得笔直。
他抬起爪子指着黄五怀里,神羽的光芒还在透过橘色的皮毛往外渗出点滴彩色光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音量压下来,把尾巴也慢慢放下来,然后仰起头,用那双由黑色渐变成金色的眼瞳认真地看着黄五。
“黄五,在这个世界上,你可能确实比很多家伙都要强。
你武功厉害,做事靠谱,对什么人都好,连我也做不到你这样。
但是——”他在“但是”上格外提高了半度音,爪子在空中用力地划了两下,“在这个世界上,也绝对不止你一个强者哇!
你不要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背,你会累死的!”
他没有提到自己,但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想起了那只白狼,耳朵又往下耷拉了一点。
“你要相信我,黄五。”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你相信那个刻——就像你相信同伴一样,你也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比你厉害的家伙正在做你做不到的事。
相信他们,依赖他们——不然你以为同伴是用来干嘛的?用来帮你打架的就可以了吗?他们也是用来帮你分担的好不好!”
黄五站在原地,那双沉稳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只还没他腰高的白色小貔貅。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师父——那个在山林深处教导他武艺也教导他“仁善”的无名高人曾对他郑重说过的话:你的天赋极高,但为师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学会依赖他人。
那是在他下山前的最后一天,他跪在师父面前行了最后一次大礼。
师父说完,便再也没有提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可他没有想到,真正点醒他的不是师父,甚至不是刻刀,而是一只心智上分明还是个孩子的小貔貅。
这个看上去幼稚、聒噪、一得意就翘尾巴的小家伙,有着一颗比他强大数倍的内核。
在那颗用单纯与天真包裹的内核正中央,藏着他修行多年都没能修到的某种平衡点,既能拼尽全力去帮别人,也能毫无保留地让别人来帮自己。
黄五慢慢弯起嘴角,弯到一个连脸颊都跟着往上牵的弧度。
那并不是客套的笑容,而是一个很自然的微笑。
“七十七小友。”
“嗯?”
“你可愿,仍与我同行?”黄五看着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荡缓缓开口道,“待我们找到核桃兄与福仔姑娘后,在下想去说服大剧院的管理者——将宝石城内所有幸存者都聚集在一处。
不分种族,不论出身,不拘恩怨,在这末世里,共同生活,彼此扶持。”
他停了一瞬,然后他向着那只刚教会他一堂重要功课的小貔貅微微欠身,伸出了爪子。
“我需要你,七十七。”
七十七的尾巴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黄五伸过来的爪子,那双眼瞳里浮上来的欣喜像两簇刚被点燃的烛火。
他刚想答应,一个声音落入了他的耳中。
“七十七,我们该走了。”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七十七的尾巴从僵直的状态缓缓垂了下来,垂到最后连尾巴尖都贴在冷冰冰的石板上。
他看着黄五伸过来的那只爪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伸出爪子在自己耳朵旁边的标签上用力拽了一下,把自己那张差一点就要垮下来的小脸硬生生拽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咳嗯!”他把两只前爪往身后一背,挺起胸,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演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大人架势,“这个嘛——我看你态度很诚恳,本来是应该答应的。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我上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非常非常紧急的那种!所以……再见!”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快,快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全黏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解释还是辩解。
他没有给黄五留下任何回话的间隙,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再在这间地下室里多待一秒,他就真的走不动了。
“总之就这样!神羽拿到了!你的同伴也在等你!你快去找他们吧!我得先走了!”
他转身窜上石阶,四只爪子在石阶上噼里啪啦地踩出一串急促的脆响,脚步声从地下室一路响上长廊,从长廊一路响进石堡深处的黑暗。
然后,渐渐消失了。
黄五追到台阶顶端,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他想开口叫住他,但竹箫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他把那句挽留咽了回去。
那只小貔貅走得太急,什么也没有留下。
黄五在昏暗的走廊里独自站了片刻,抬手将怀中微微发热的神羽往里又拢了一层。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玄武石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