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里传来轻快错落的脚步声,伴随着闲聊声。洛林、凯伊、欧文三人并肩走来,抬手掀开病房的门帘。
整个病房静得落针可闻。珂尔薇端坐椅上,眉眼微敛,神色安静得有些反常;希娜、伊露卡乖乖站在她身侧,眼神收敛,不敢随意乱动;阿丽兰、阿西卡姐弟俩也止住了交谈,默默垂着眼;莫嘎老萨满拄着骨雕手杖,端坐不动。
洛林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缓缓收起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珂尔薇抬眸露出一抹从容温柔的浅笑,语气轻快自然:“没什么大事,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只是随意聊聊天、说说话而已。”
话音落下,她悄悄朝身旁的姐妹二人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希娜、伊露卡立刻会意,所有人都默契地守住了这个秘密,心照不宣。
洛林不再追问,转而开口告知众人方才的变故:“对了,跟大家说一件事。艾塞尔已经动身离开了堡垒,刚刚彻底启程走了。”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欧文率先皱起眉,一脸无奈地摇头感慨:“我知道大家都很惊讶,也挺惊讶的这家伙走得这么突然,连句道别都没有。”
阿西卡眨巴着澄澈的眼睛,略带失落:“那个白头发的姐姐,他她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想着有空再跟她说说话呢。”
阿丽兰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温柔安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必强求。”
就在众人低声感慨之际,病房门外传来两声规整利落的敲门声。
“咚咚——”
披着白大褂的图拉卡医生端着厚厚的纸质观测台账,身姿端正地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行礼:“洛林殿下。”
洛林立刻收敛闲谈的神色,神情端正起来,沉声问道:“是血清观测的数据出来了吗?情况怎么样?”
图拉卡应声推门走入,将手中记录详尽、密密麻麻写满体征数据与时间节点的台账微微展开:“没错殿下。距离第一批伤员与受试人员注射特殊强化血清,已经满二十四小时。我带领医疗组通宵轮班监测,整理出了全部人员的详细观察列表,特地前来向医疗部部长和您汇报。”
身为医疗部最高负责人的珂尔薇瞬间褪去所有心绪,上前一步询问图拉卡:“图拉卡教授,您直接说汇报整体情况吧。所有受试人员生命体征、排异反应、身体耐受度,有无异常波动?”
图拉卡点了点头:“你请放心,整体情况非常乐观、整体体征高度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逐条说明:“绝大多数受试者全程无发热、无过敏、无急性排异反应,心率、血氧、内腑机能全部平稳可控。其中伤势较轻、身体底子较好的一批原住民伤员,体能与身体指标已经大幅回弹,目前已经完全恢复至正常健康水平。”
欧文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爽朗的笑声在病房内响起,语气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批血清完全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副作用!既然安全性已经彻底稳住,那就赶紧给托雷斯教官用上!”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洛林身上,带着期待与忐忑静静等候。
洛林敛去脸上闲谈的温和,眉眼染上将领独有的果决:“既然二十四小时全员观测数据全部稳定,无排异、无恶化,足以证明血清具备临床安全性。”
他抬眸看向图拉卡,下达正式军令:“立刻执行,给托雷斯教官使用血清。图拉卡,你马上去传唤贝利亚医护官,我们一起前往重症监护病房,全程见证。”
“是,殿下!”图拉卡手搭在胸口上,微微点头。
安排妥当后,一行人不再耽搁,快步离开普通病房,沿着干净肃静的医疗部长廊,快步走向堡垒最深处的重症监护室。
长廊两侧灯火通明,壁灯的暖光落在几人严肃的侧脸之上。
重症监护病房房门紧闭,门口值守的卫兵见到洛林一行人到来,立刻抬手敬礼,迅速推开房门。
屋内恒温恒净,消毒药水的味道清淡肃穆。
病床上,托雷斯教官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他原本硬朗坚毅的轮廓显得格外憔悴,呼吸平缓却微弱,依旧深陷深度昏迷。
众人赶到不久之后,图拉卡就带着拎着一个手提箱的贝利亚赶了过来。
珂尔薇上前一步,熟练戴好医用手套与无菌口罩,目光细致扫过仪器上的每一组数据,快速确认患者当前身体状态:“心率平稳,血压偏低,符合血清注射条件,可以执行操作。”
她转头看向赶来的贝利亚,语气沉稳下达指令:“贝利亚先生,准备无菌注射器与定量血清,标准配比,精准抽取,杜绝杂质与剂量偏差。”
“没问题!”贝利亚嘴角微微翘起,动作迅速,地准备好所有医疗器具。
图拉卡站在仪器旁,翻开全新的记录页,执笔待命。
洛林站在病床一侧,目光沉沉看着昏迷的托雷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欧文站在后方,屏住呼吸,手心微微攥紧,全程紧张地盯着病床方向。
珂尔薇接过贝利亚准备好的血清,动作轻柔却精准,全程无菌规范,稳稳将药剂推入静脉输液通道。
淡黄色的血清顺着透明管路,缓缓流入托雷斯教官的体内。
注射完成的瞬间,珂尔薇轻声开口:“注射完毕。全员进入二十四小时特级监护模式。”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图拉卡坐在仪器旁边,记录笔停在纸页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落下。
贝利亚靠在墙角,目光落在病床上。
洛林有些激动的问道:“有没有效果?”
身后的凯伊和欧文同样,上前关切的询问。
珂尔薇目光没有离开托雷斯的脉搏,默默的低声说道:“体征已经稳定,神经反应也在逐步恢复,大家别急再等一等。”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成了重症病房里唯一的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没有人敢高声言语,默默的盯着躺在床上的托雷斯。
原本起伏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厚重有力。
洛林最先察觉到异样,低声惊呼:“他手指在动!”
众人的神经骤然绷紧。
病床上,一直深陷昏迷的托雷斯,那布满旧伤、泛着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像是在奋力冲破一层厚重的黑暗桎梏。
几番挣扎之后,那双许久未曾睁开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是朦胧模糊的,他一时还无法聚焦,眼皮沉重得仿佛坠着铅块。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沙哑破碎的气息,音量微弱,几乎要被仪器的声响吞没。
“水……”
仅仅一个字,落在病房之中,却像一声惊雷。
欧文浑身猛地一震,方才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眶唰地就红了。
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很少流露脆弱的男孩,鼻尖发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哽咽的呼声冲破喉咙,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醒了……您真的醒过来了。”欧文声音沙哑,眼底泪光不停打转。
洛林站在病床边,他望着缓缓苏醒的托雷斯,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凯伊一贯冷静克制,脸上极少显露情绪,此刻也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珂尔薇和图拉卡,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探向托雷斯的颈动脉,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各项生理状况,指尖都带着的颤抖的说道。
“生命体征全部回升,循环趋于稳定,血清生效了。”
珂尔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脱离最凶险的危险期了。”
托雷斯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煤油灯的暖光透过那道缝隙渗入他的瞳孔,他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那道已经与黑暗共存了太长时间的光线。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干裂,翕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这是哪?”
洛林第一个冲到床前,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促:“教官,托雷斯教官。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托雷斯的目光缓缓移动,在洛林脸上停了一下。
洛林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托雷斯,眼睛已经有些湿润:“教官,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托雷斯的目光落在洛林身上,像是一个正在从一段很长的走神中慢慢回来的旅人。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托雷斯的视线慢慢对焦,朦胧的目光扫过围在床边的一张张熟悉面孔。他脑子依旧昏沉,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充斥着酸痛,可他认得眼前这些并肩浴血的同伴。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洛林,干裂的嘴唇再次动了动,嗓音粗粝嘶哑,断断续续:“殿下……前线……怎么样……我们剿灭拉斐尔了吗……我们的战士们都还好吗?”
到了这种刚苏醒的时刻,他心里挂念的依旧是前线的战争。
洛林俯下身,尽量放轻声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稳地回复他:“教官,战役我们打赢了,死火山已经被攻打下来了,拉斐尔和他的部队被我们全歼了,我们胜利了。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休养。”
托雷斯听完,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下来,浅浅地呼出一口气,疲惫再次席卷而来。
他没有力气再多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珂尔薇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压下心中的感动,有条不紊地吩咐:“不要围得太近,给他留出通风空间。继续特级监护,密切观察后续有没有迟发性排异反应。给他润一润嘴唇,暂时还不能大量饮水。”
伴随着托雷斯的清醒,洛林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此时在另外一边。
冰冷的北冰洋海风呼啸掠过船舷,黝黑的远洋运输船破开翻涌的灰白色浪涛,沿着北境海岸线一路向北航行。
船体随着深海浪潮微微起伏,带着颠簸不止的韵律,沿着绕行大陆南部的航线稳步前行。
甲板之上,艾塞尔的亲卫部下整齐值守,守护骑士贝拉蒙,伫立在船头迎风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荒芜苍茫的北冰洋海域,时刻戒备着沿途可能出现的未知风险。
封闭的底层船舱内,光线昏暗,只靠一盏悬挂的煤油灯提供微弱暖光,隔绝了外界凛冽的海风与喧嚣。
艾塞尔缓步走入船舱,脚步声在空旷的舱室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蜷缩在角落的詹姆斯身前,弯腰抬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捆缚在对方手腕、脚踝的绳索。
紧绷许久的束缚骤然消散,詹姆斯四肢一阵酸麻,下意识地活动着僵硬的关节,抬眼警惕地看向身前的艾塞尔。
紧接着,艾塞尔将一叠干净柔软的衣物、还有一份温热的肉干与麦饼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而那叠叠放整齐的衣物,清一色都是剪裁精致、用料轻柔的女装长裙。
詹姆斯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涌上抵触与错愕。
“艾塞尔,你为什么要救我?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的记忆……全都断了。”
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身陷囹圄,想不起遭遇了什么变故,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狼狈境地的。
艾塞尔神色平淡。
“你大概率是遭人暗算了。我只是偶然得知了你蒙难的消息,恰好路过这片海域。看在你和我都是亨利王室的份上,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我花点钱把你从赎了出来。”
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詹姆斯,此刻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面对唯一救下自己的亲人,心底的棱角早已被磨平。
他沉默片刻,难得放下了所有傲慢,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话音落下,他目光再次落在桌上刺眼的女装之上,脸色瞬间僵硬:“麻烦你,给我拿一套正常的男装。我不穿女装。”
艾塞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现在在远洋航船上,我身边就只有这些衣物。你要是不愿意穿这些干净的女装,那就只能去穿水手们换下来的旧制服。那些衣服常年不洗,被水手们的汗水浸透,都是是酸臭异味,肮脏不堪,你要吗?”
詹姆斯自幼养尊处优,有着极致的洁癖,他死死盯着桌上的长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无比憋屈、抵触,却别无选择。
一边满心无奈地默认了这个安排。
看着他隐忍憋屈的模样,艾塞尔继续说:“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这次暗算你的人,大概率是约翰逊·亨利亲王。”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号,詹姆斯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零碎的记忆碎片——约翰逊·亨利,同样出身亨利王室,是与他、艾塞尔并列的王位核心竞争者。
此人手握整片王室最多的海外殖民地、最雄厚的资本与最庞大的私人武装,权柄滔天。
更重要的是,王室上下无人不知,约翰逊心狠手辣、阴鸷狡诈,为了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铲除异己从不留情。
艾塞尔心想:将这场诡异的失忆囚禁之祸扣在他的头上,简直天衣无缝,再合适不过。
艾塞尔继续煽风点火:“你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你一旦陨落,王室之中便再无人能与他争夺大位。于他而言,除掉你百利而无一害。”
詹姆斯皱紧眉头,脑海里记忆残缺,无法求证真假,可艾塞尔的话逻辑缜密、合情合理。
他心中半信半疑,默默将这笔莫须有的仇怨记在了约翰逊·亨利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