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怀里稳稳捧着四瓶贴着医用消毒标签的伏特加，冰凉的瓶身抵着小臂，沉甸甸的。
高级病房密闭门前，两名肩章绣着特殊医疗部门徽记的卫兵微微抬眼，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全身，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过来送酒精的？”其中一名卫兵沉声开口。
凯伊微微颔首，帽檐死死压着眉眼，不露半点多余神色。
可另一侧的卫兵却皱起眉头，往前半步，视线落在他孤身一人的身影上，满是疑惑：“不对，医务部明明通知派两个人去储藏室取物资，怎么就来了你一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凯伊心底警铃轰然炸响。背脊肌肉瞬间绷紧，藏在宽大军装下的双臂悄然发力，指节微拢，全身肌肉进入极致紧绷的备战状态。
只要对方察觉分毫异常、或是开口盘问核查身份，他便会在瞬息之间制住两人，杜绝一切警报响起的可能。
空气凝滞了短短一瞬，压抑的试探感笼罩在走廊之间。
好在两名卫兵并未立刻起疑，只是对视一眼，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我就说，让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去拿酒精最不稳妥，指定是半路偷喝酒了，对吧？”
凯伊压下心中所有的凛冽杀意，顺着对方的话头，微微垂首，刻意压低嗓子，挤出一丝沙哑疲惫的音色，完美贴合醉酒同伴落单的借口。
“他喝得有点多，走不动路。我怕耽误送物资，更怕被主治医生撞见责罚，只能自己先送过来。”
“那倒是。”
卫兵闻言彻底放下戒备，松了神色，咂了咂嘴。
“医疗部的主治医生最严苛，真要查到值守士兵偷喝医用酒精，我们这些守门的也要跟着挨罚背锅。”
说着，两人抬手拨开病房的密封隔离门，随意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赶紧进去交货。记得完事之后，给我们兄弟俩各留一瓶，晚班守岗太冷，正好用来驱寒。”
“嗯。”
凯伊淡淡应声，平稳迈步穿过门缝，走入了这间机密高级病房。
厚重的隔音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瞬间隔绝了走廊的灯光与声响。
病房内部光线偏冷，纯白的医疗灯亮得刺眼，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血腥味与一丝极淡的奇异腥甜。
房间中央立着精密的采血仪器与营养液吊舱，管线纵横交错，冰冷的金属器械泛着寒光。
整个病房空无看护，唯有仪器低沉、规律的嗡鸣回荡。
凯伊缓步站定，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彻底融入阴影角落。
他垂着眼，看似安分抱着医用伏特加，深蓝的眼底却翻涌着沉沉的冷。
踏入病房的刹那，凯伊瞬间怔了一下。
这里完全不像普通的战舰医疗室，反倒像是一间隐匿在战舰深处、极尽奢华的绝密实验舱。
整体装潢精致华贵，暖调的鎏金灯光铺满整个空间，搭配光洁如玉的特制舱壁，处处透着与冰冷战舰格格不入的奢华感。
屋内排布着无数凯伊从未见过的精密医疗仪器，表盘、管线密密麻麻交织缠绕。无数泛着冷光的特殊透明管道纵横交错，如同细密的脉络，全部汇聚连通至房间正中央的病床。
病床四周拉起层层洁白的隔离布帘，将核心区域严严实实地笼罩，隔绝出一方隐秘的空间。
一群身着纯白大褂的医生正步履匆匆地来回忙碌，每个人神色凝重，不停调试参数、记录数据，仪器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营造出紧张又诡异的实验氛围。
听见门口的动静，一名主刀模样的医生头也没抬，语速极快地开口，带着几分不耐与催促：“怎么这么晚才把消毒酒精送过来？耽误实验进度你担待得起吗？”
“抱歉……”凯伊压着沙哑的嗓音，低低应声。
“行了行了，别废话，赶紧给我。”
那名医生快步上前，直接从他怀中抢过四瓶伏特加，随手递给身侧的助手，转头便重新扎进繁杂的工作里，再也没有多看凯伊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聚焦在布帘后的病床与跳动的数据上，无人顾及这个送物资的“普通士兵”。
绝佳的掩护之下，凯伊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趁着众人忙碌的空档，脚步极轻地缓缓挪动，借着仪器的阴影遮挡，悄悄凑近了那道隔绝一切秘密的白色布帘。
他微微偏头，借着布帘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里瞥去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霎那之间，凯伊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呼吸猛地凝滞，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布帘之内，那张被无数精密机械、金属支架、输血管道包裹的病床上，静静躺着一具残破不堪的人形躯体。
无数冰冷的机械接口死死嵌进皮肉，粗细不一的透明管道扎满全身，淡红色的液体在管道中缓缓循环流动，无数探测线路密密麻麻贴满他残破的身躯，维系着他微弱的生机。
那张即便布满伤痕、苍白憔悴，却依旧辨识度极高的脸，清晰地映入凯伊眼底。
尼古拉·伊戈尔。
叶塞尼亚帝国摄政，传闻中操控火焰巨人机甲、正面击溃阿波菲斯的最强驾驶者。
那个在冬宫广场决战里，被洛林亲手重创、亲眼确认陨落、所有人都认定早已葬身的火焰巨人驾驶者——他没有死。
他正残破不堪、苟延残喘地躺在这里，被无数机械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成为了这间秘密病房里，最诡异、最惊悚的活死人。
巨大的震惊狠狠砸在凯伊心头，他指尖微微发颤，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
当年洛林亲手终结的对手竟然被叶塞尼亚高层秘密救下，藏在战舰深处，用未知的诡异手段强行维系残躯。
这一刻，凯伊终于隐约明白，索菲亚执意带他来到此处、却缄口不言的所有秘密。
“你没死……”
凯伊口中喃喃道。
突然一声厉声呵斥骤然刺破仪器嗡鸣的背景音，狠狠扎进凯伊耳中。
“谁允许你在这儿偷看的？赶紧滚出去！”
凯伊浑身一凛，瞬间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手腕绷直，标准地行了一个叶塞尼亚军礼，没有半句辩解，转身快步退出病房。
厚重舱门在身后合上，可脑海里依旧反复回放着布帘之下的景象——满身插管、残破躯体，那个本该死去的尼古拉·伊戈尔，正依靠机械苟延残喘，那副活着的模样，诡异到令人脊背发凉。
门口两名卫兵抬眼扫了他一眼，随口提醒：“别忘了答应我们的酒。”
“嗯。”
凯伊低声应着，脚步不停，沿着金属长廊快步穿行。
一路上刻意避开巡逻小队，借着军装的掩护，接连转过两条岔道，终于回到储藏室。
昏暗的仓库里，索菲亚依旧坐在木箱上，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防寒军装外套，独自握着酒瓶小口抿着伏特加，安安静静，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凯伊推门而入，摘下防寒帽，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胸腔起伏不定，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索菲亚缓缓收回涣散的视线，语调平淡无波：“看到了？”
“嗯。”
凯伊沉声开口。
“我看到尼古拉了，他没有死。”
听到这个名字，索菲亚微蹙的眉头轻轻收拢，片刻后又缓缓舒展，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哦。那你再去看看吧。”
凯伊不由得面露困惑，心底暗自思忖。
连尼古拉死而复生这件事都不足以让她动容，难道这片战舰深处，还藏着比这更加惊天的秘密？
索菲亚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沉默地静坐。
凯伊从旁边的货架取下两瓶伏特加，握在手中。
“我再出去一趟。”
他重新戴好防寒帽，护住大半张脸，再次走出储藏室，折返到高级病房门前。
两名守卫正百无聊赖地倚着舱壁打哈欠，看见凯伊手里拎着酒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小子，果然记着约定。”
凯伊把两瓶伏特加递过去，语气含糊：“我得快点离开，别被医护官撞见。你们喝的时候小心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
两名士兵满心欢喜接过酒，注意力全落在玻璃瓶上，完全没有留意到，凯伊并没有原路折返，而是朝着和储藏室截然相反的方向缓步走开。
接连穿过两条走廊，一路擦肩而过的巡逻士兵身上，都飘着浓烈的伏特加酒气。
凯伊暗自感慨，叶塞尼亚的士兵果然嗜酒，这反倒给了他极好的掩护。
再往前走，整条通道安静下来，没有岗哨，没有巡逻兵。
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合金闸门矗立在眼前，门后是一片空旷辽阔的巨型机甲决斗场。
四下寂静，听不到任何人声。
凯伊的靴子踩在冰冷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孤单的嗒嗒声响，一步一步踏入这片黑暗。
墙壁上悬挂着老旧的马灯，只是并未点亮。
他伸手摸了摸军装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还有一盒烟。幸好他打晕的这个叶塞尼亚士兵喜欢抽烟。
指尖用力，咔嚓一声。
一簇小小的、摇晃的橘黄色火苗窜了出来，马灯被点燃。
微弱的火光在无边黑暗里撑开一小片光晕，随着他缓步向前，黑暗缓缓向后退去。
一个无比庞大、巍峨的巨型轮廓，在摇曳的火光之中，一点点显露出来。
厚重碎裂的装甲板、扭曲弯折的机械肢干，管线如同裸露的神经一样垂落。
这是一台巨型的机甲，体型骇人，静静伫立在决斗场中央，如同沉睡的巨兽。
凯伊屏住呼吸，举着打火机慢慢走近。跳动的火光映在机甲斑驳的装甲表面，他看清了机身上灼烧留下的焦痕。
凯伊抬手，将马灯高高举起。摇曳昏黄的火光奋力向外铺展，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将这台庞然大物完整纳入光晕之中。
火焰巨人，苏尔特。
这是当初被洛林，凯伊，欧文三人联手击毁的火焰巨人，这就是尼古拉的机甲。
十二米的巍峨身躯耸立在空旷决斗场的暗影里，四条造型诡谲的机械巨臂垂落身侧，静静蛰伏。
它是世上唯一正面击溃阿波菲斯的机甲。
机身已经经过彻底重铸，崭新的装甲之下，表层依旧残留着昔日血战留下的划痕与灼烧焦痕，那是曾经厮杀的证明。
凯伊的心脏沉沉一缩。
他曾亲身和这台巨兽交战，彼时他坐镇阿波菲斯的驾驶舱，都能清晰感受到苏尔特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与恐怖。
他万万没有想到，叶塞尼亚人竟然将这台危险的机甲重铸，秘密运到了这艘战舰之上。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沉稳的靴子踏地声。
有人巡逻过来了。
凯伊心头一紧，立刻探手伸进马灯之中，指尖直接掐灭跳动的灯芯。
橘色火光骤然消失，黑暗瞬间吞没整片空间。
他低身一闪，迅速躲到苏尔特粗壮的机甲腿甲阴影后方，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脚步声缓缓从决斗场门外经过，没有停留，渐渐朝着远处远去。
确认巡逻队走远，凯伊才缓缓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
他起身，将马灯挂回墙壁原位置，沿着来时的路线，小心翼翼原路折返。
再次回到储藏室，昏暗的空间里，索菲亚依旧坐在木箱上。
凯伊望着她，低声开口：“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嗯。”
索菲亚轻轻颔首，声音淡淡的。两人脱下身上的叶塞尼亚防寒军装，随手丢到角落那两名依旧昏迷不醒的士兵身上，盖住他们的躯体。
目光抬向高出地面两米的通风管道窗口。
凯伊拖来一只结实的木箱，摆在窗口下方。
他站上箱子，俯身，双手稳稳托住索菲亚稚嫩小巧的脚掌，向上用力一送，将她托举到通风口边缘。
索菲亚手脚并用，顺势翻身钻进通风管道，在管道内稳住身形。
看着她顺利爬进去，凯伊从木箱上跳落。
他向后退开数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助跑，脚蹬木箱奋力一跃，手掌牢牢扣住通风窗口冰冷的金属边缘。
依靠精湛的体术，手臂发力，轻巧翻入管道内部。
狭小漆黑的通风通道内，索菲亚向着来时的方向向前匍匐，爬了一小段，回头望向身后的凯伊。
“再见。”
凯伊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安静朝她微微点头。
随后，他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缓缓向管道深处爬去。
狭窄的通风管隔绝了战舰里所有的喧嚣，两人就此在黑暗的管道之中，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