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金属内壁蹭过凯伊的肩背,带着一股战舰机械舱室独有的冷硬锈味。
他一路匍匐,避开管道分叉处的细小格栅,终于摸到通往自己舱室的检修口。
轻轻掀开格栅,悄无声息落回地面,关好盖板,一身疲惫地瘫倒在窄小的行军床上。
床垫单薄,硬邦邦的,可此刻凯伊全然不在意。
他仰躺着,睁着眼盯着头顶昏暗的舱顶,一整晚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里轮番翻涌,心绪纷乱复杂。
最先浮上来的,是在通风管道里撞见索菲亚的那一幕。
叶塞尼亚前沙皇彼得罗夫的女儿,孤身潜伏在敌人战舰的管道之中,当初被自己意外逮住,本以为只是意外闯入,没想到她手里竟攥着这么惊人的秘密。
紧接着,病房里那一幕再次撞进脑海。白布隔离的病床,密密麻麻缠绕在躯体上的管线与医疗器械,尼古拉·伊戈尔,那个被洛林亲手确认击杀的火焰巨人驾驶者,居然还活着。
哪怕身躯残破不堪,靠着源源不断的输血和复杂设备勉强维系生命,依旧苟存于此。
光是回想那副模样,凯伊的后颈就泛起一阵寒意,很难想象人要承受何等痛苦,才能以这样猎奇的方式活着。
还有机甲决斗场里静静伫立的苏尔特。
十二米高的四臂巨兽,唯一击败过阿波菲斯的火焰巨人。
装甲已经完成重铸,昔日战斗过的痕迹静静烙印在外壳之上。
叶塞尼亚人不惜代价将这台毁灭性机甲运上战舰,目的不言而喻——他们一定会把苏尔特投入接下来的战场。
这是足以改变战局的情报。
凯伊缓缓攥紧拳头,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方才潜入敌营的冒险,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落得和艾塞尔一样的下场。
但这趟冒险,换来的是足以通报给希斯顿远征军核心的关键消息。
尼古拉还活着,火焰巨人已经重铸完成,叶塞尼亚人正在筹备一场可怕的攻势。这件事,必须尽快报告给洛林。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思索传递情报的方式。
战舰戒备森严,消息不能贸然外泄,一旦泄露,不光自己会暴露,这次得来的全部情报都会失去价值。
……
另一边,柯楚奇一号堡垒。
贝利亚与叶若夫的密谈彻底落幕。
那支取自洛林绯世血脉、猩红诡异的血清,已经被叶若夫贴身藏死,牢牢收进胸口内袋。
两人短暂静默两秒,迅速抹去脸上所有私谈痕迹,将方才的阴狠、算计、冷血尽数压进眼底深处。
此刻起,两人默契分开站位,一前一后,姿态疏离,没有半分异样。
贝利亚抬手转动金属门锁。
“咔哒——”
厚重的实验室大门“咔哒”一声向外推开,门内的灯光流淌出来。
等候在外的洛林、欧文、图拉卡、珂尔薇几人立刻快步围上前,脸上满是焦灼。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尤其是洛林。
叶若夫是叶塞尼亚派来的谈判官,人质交换的关键筹码,凯伊此刻还在敌方战舰上。
一旦叶若夫出事,交换俘虏的计划就会彻底崩盘,凯伊的安危便无从保障。
珂尔薇率先上前,恭敬开口:“贝利亚阁下,里面的毒素清除进度如何?叶若夫阁下的身体是否无碍?”
欧文率先开口,语气急切:“贝利亚,里面情况如何?叶若夫的中毒症状控制住了吗?”
贝利亚神色淡然,轻轻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开口:“放心,在我的处理下,毒素已经完全解除。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听到这话,围在门口的几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
但图拉卡眉头依旧紧锁,绿色鸟窝一般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中满是不解,上前一步问道:“这就奇怪了,我仔细排查过,始终找不到中毒源头,你究竟是怎么发现问题所在的?”珂尔薇也看向贝利亚,追问:“对,他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贝利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层意味难明、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目光转向身后刚刚走出的叶若夫。
“要不,让他自己来说?”
叶若夫刚刚走出来,闻言猛地一怔,视线飞快扫过周围众人,随即死死盯住贝利亚。
眼底藏着慌乱,无声地向对方传递质问的眼神:刚才私下商议的时候,根本没和我交代这套说辞!
贝利亚看着叶若夫表面强装平静,心底早已慌作一团的模样,心底几乎要忍不住放声笑出来。
这种牢牢攥住别人命运、随意编排说辞的掌控感,实在令人沉醉。
他压下笑意,适时开口,帮叶若夫圆话。
“各位难道忘了?他是叶塞尼亚人。叶塞尼亚人离不开伏特加与酒精,对于嗜酒的叶塞尼亚人而言,一天没喝到酒,就像是鱼儿离开水一般难熬。”
欧文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奈:“我们希斯顿远征军军纪严苛,除休假之外一律禁酒。眼下战事紧绷,别说酒类饮品,就连医用酒精的取用都要层层登记,严格管控。”
说到这里,在心里小声嘀咕:我平时就喜欢喝点黑啤,我们三个人商量好了,为了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一定要对经济和酒类严格把控。所以打仗之后一口都碰不到,只能靠着小麦风味果汁勉强解馋。
“啪!”
贝利亚笑着拍了拍手。
“没错!正是因为你们这边禁酒令严苛,和叶塞尼亚军那边截然相反。他找不到酒,就偷偷喝了汽车防冻液。”
“啊?!”
洛林、欧文、珂尔薇几人同时惊呼,满脸难以置信,纷纷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叶若夫。
图拉卡抬手扶着额头,忍不住吐槽:“你们叶塞尼亚人,真不愧是长得人模人样的毛熊,行事这么彪悍。防冻液里面虽然含有醇类物质,但那东西怎么能直接喝呢??”
叶若夫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贝利亚居然能想到这种理由。
他身为宪兵军团副司令,履职向来严谨,这下反倒被塑造成一个贪酒不要命的莽夫,和那些军纪松散的二流部队酒鬼军官别无二致,体面和形象算是彻底丢干净了。
事已至此,辩解也无济于事。
叶若夫干脆摆烂,微微低头,故作窘迫地开口:“啊,实在抱歉,确实偷偷喝了一点。你们营地一滴酒都找不到,实在馋得厉害。”
洛林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缓缓一笑,语气沉稳:“是我们考虑不周,忽略了阁下的习惯。接下来两天,我们会在晚餐时为您准备酒水。只是还请不要再做这种伤害自身的事。您作为谈判官,我们这边也派出了凯伊前往贵方阵地。若是您遭遇不测,我方谈判官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凶险。”
“是,是。”
叶若夫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说半句,眼角偷偷瞥了贝利亚一眼。
贝利亚脸上依旧挂着那层莫测的浅笑。
洛林转头看向贝利亚,语气诚恳:“这次多亏了你出手救治,辛苦苦你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贝利亚微微颔首,嘴角依旧挂着那层淡淡的笑意:“分内之事。”
医疗部的两名医护上前,一左一右轻扶着叶若夫。
叶若夫面色还有几分苍白,顺势倚在两人身侧,跟着他们缓步离开,返回给他安排的客房休养。
目送一行人走远,洛林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着欧文、珂尔薇几人低声感慨:“总算稳住了,刚才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叶若夫一旦出什么意外,留在敌方阵地的凯伊处境就麻烦了。”
他抬了抬手,声音放缓:“大家今晚都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
“晚安,洛林。”
“那我们先回去了。”
欧文与珂尔薇相继道别,转身沿着长廊离开。
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廊里慢慢安静下来。
图拉卡落在队伍的末尾,那头乱糟糟如同鸟窝的绿发在廊灯下泛着古怪的光泽。
他缓步往前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下巴,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叶若夫离去的方向。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他轻轻的自语声飘荡开来。
“防冻液……”
他眉头紧紧拧起,脑子里不断复盘方才的诊断。
之前他反复检查叶若夫的症状,总觉得体征细节和普通防冻液中毒并不完全吻合。
只是刚才贝利亚的解释滴水不漏,所有人都被这个“贪酒误事”的说辞带过去了。
图拉卡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牢牢地悬着,没有散去。
……
夜已经深了,对于海上的舰队和陆地上的堡垒,之后的时间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
第二天。
天光破晓。
战线南侧,科楚奇二号堡垒的荒原彻底苏醒。
凛冽的北风吹过荒芜冻土,卷起地上细碎雪沫与沙尘,整片大地灰茫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地处战区最南,远离主战场的喧嚣,却在今日迎来了空前浩荡的军势。
科楚奇二号堡垒镇守长官——尤顿师长,正立在堡垒最高的哨塔平台之上。
她是希斯顿远征军三名主力师长中唯一的女性指挥官。
年岁不过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枪,一身笔挺的深黑野战军装,肩章纹路利落冷峻。
她的性格素来沉稳、审慎、心思缜密,尤顿与凯伊同乡,同样出身希斯顿帝国南方温暖富庶的翡洛兰省。
生于温暖南方,却常年镇守极北苦寒战地,身上早已褪去南方人的温润,磨砺出军人独有的凛冽与厚重。
洛林从三万远征主力中,专门抽调五千精锐兵力,交由她统领,长期驻守二号堡垒,镇守南部战线,稳住大后方。
一夜之前,一封紧急战地电报,彻底打破了南线的平静。
科楚奇一号堡垒遭遇敌方主力舰队突袭,战局告急、压力剧增。
洛林当机立断,通电南线:放弃二号堡垒驻防,全军收拢,北线集结,合兵御敌。军令如山。
从昨夜接到电令的那一刻起,尤顿便即刻停止所有驻防任务,连夜整军、清点军械、收拢物资,一刻未曾耽误。
天未亮,五千整备完毕的希斯顿精锐,已然列阵荒原。
此刻晨光初露,淡金色的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洒在黑压压的军阵之上。
荒原之上,队列整齐、机甲微光低鸣、蓄势待发;辎重车队、弹药拖车、医疗车队整齐排布,井然有序。
五千人集结完毕。
冷风呼啸吹翻军旗,深蓝色的希斯顿战旗在风中烈烈作响,猎猎风声横贯旷野。尤顿从哨塔缓步走下,黑色军靴踏过结霜的石阶,步履平稳沉稳。
她行至军阵最前方,目光扫过整支连夜待命的部队。
眼底没有半分疲惫,只有军人临战的冷静与决然。
“全军听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北风,清晰落进每一名士兵耳中。
“放弃科楚奇二号驻防,即刻北上,驰援一号主堡垒。洛林殿下主力告急,黑白辽阔全速行军,赶赴北线,合兵御敌!”
“前进——!”
一声令下。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然响起,五千人同时抬步,踏碎冻土寒霜。
整齐的方阵如同钢铁洪流,从辽阔的南线荒原缓缓启动,浩浩荡荡朝着北方主战场挺进。
车轮滚滚、机甲低鸣,数万脚步落地汇成厚重震响,连绵不绝,震撼荒原。
士兵们神色坚毅,整装行军。
所有人都清楚,主堡垒遇袭、战局紧绷,每多耽误一刻,前线的同伴便多一分危险。
尤顿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
寒风掀起她的军帽衣角,吹乱鬓边碎发。她目视正北方向,那是楚奇一号堡垒的方向,是洛林、凯伊、欧文、众人死守的战线核心。
长长的军队一路向北,在灰白辽阔的冻土荒原上,拉出一条漫长的战火的钢铁长线。
一场南北合兵的决战,已然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