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大军在冻土荒原上加急向北行军，所有人都必须抢在敌人发起新一轮进攻前，和洛林的主力部队完成汇合。
行军途中，尤顿不断激励着麾下士兵，高声号召大家加快脚步，务必尽快同洛林殿下的部队会合，击退前来进犯的叶塞尼亚人。
“是！”部队士兵齐声呐喊，吼声震天动地，在旷野间回荡。
就在这时，远处几名侦察骑兵策马疾驰而来。领头的骑兵勒紧缰绳，马匹急促地停在尤顿师长面前，他立刻抬手敬礼。
“报告师长，前方出现状况。”
尤顿开口问道：“怎么了？难道是发现敌人了？”
“不是敌人，只是……情况很难描述，您最好亲自过去看一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前方三公里的位置。”
尤顿当即下令：“好，命令部队原地暂停休整。警卫排，跟我过来。你们几个带路。”
“是！”
尤顿师长决定不再骑马，直接步行前往探查。
行进途中，她向汇报的侦察兵继续询问详情。
“侦查的时候究竟发现了什么？”
侦察兵回道：“我们沿着侦查路线探查，在海岸附近看见了一艘船，不是我们的船。”
尤顿追问：“他们靠岸了吗？有没有人登陆？”
“我们观察过那片海岸，海床很浅，没有深水港，大船没办法靠近岸边。但是船只附近的岸上有建筑，暂时没有看到人影。”
“没看到人？”
“是的。”
尤顿思索着发问：“那是什么建筑？临时的军堡吗？”
侦察兵摇头：“不是……是一座教堂。”
“什么？教堂！”
听到这个回答，尤顿一头雾水。
战场之上，怎么会凭空出现一座教堂！
尤顿带着随行人员潜入教堂外围的丛林，浓密的矮灌木遮挡住一行人身影。
她举起望远镜，将镜头对准前方海岸边的建筑仔细观察。
视野里，一座体量不小的教堂静静伫立在滩头。
尤顿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满是疑惑：“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教堂？这片区域之前我们和叶塞尼亚人交战的时候，明明只是一片荒原，怎么可能修建得这么快？”
站在她身侧的副官也抬手指向远处的建筑，凝神观察：“师长，您看这座教堂的材质很古怪，好像完全没有用砖瓦，整体像是机械构件拼接组装起来的。”
尤顿微调望远镜焦距，细细打量墙体、立柱，片刻后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她继续向上移动视线，落在教堂顶端，骤然看见一枚特殊徽记——圆环中央，六只翅膀向外舒展环抱。
尤顿猛地倒吸一口气，失声惊呼：“六翼铁环！这是尼恺亚教皇国的标志！”
她心头一沉，低声思索：“难道是神圣同盟的人？”
副官面色凝重，沉声开口：“该死，神圣同盟那帮神棍，居然插手我们希斯顿与叶塞尼亚帝国之间的战争。”
“这并不意外。”
尤顿压下心中震动，冷静分析。
“我们本就是他们的对手。趁着我们和叶塞尼亚打得两败俱伤，他们跑来浑水摸鱼，完全合乎他们的算计。”
副官转头看向尤顿，请示道：“那这座教堂，我们该怎么处置？”
另一名随行军官迟疑着开口：“也不能贸然进攻。万一这里根本不是军事据点，只是教皇国派来的传教士驻地呢？”
众人静下心细细思索，道理确实摆在眼前。
两年前希斯顿帝国大举用兵，一举覆灭神圣同盟的成员国科拉夫王国，狠狠重创了神圣同盟的力量。
可这场战事也带来了巨大代价，希斯顿通往东部诸国的贸易线被彻底切断，帝国财政骤然收紧。
帝国高层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最终选择与神圣同盟停战握手言和。
短期之内，希斯顿不再主动进攻神圣同盟的东部成员国，还和尼恺亚教皇国签下和平条约，准许双方互通商贸，教皇国也可以在希斯顿境内合法传教。
副官开口分析：“师长，如今这片努恩半岛已经从叶塞尼亚人手里夺下，将来会划为希斯顿帝国最北方的行省，属于我们的领土。按照和平条约，教皇国传教士在我国领土上传教，本身是合乎条约规定的。”
“传教……”
尤顿低声沉吟，越想越觉得说得通。
“这片半岛九成以上的居民都是部落民。在我们拿下这里之后，洛林殿下打算将他们全部纳入帝国，授予合法公民身份。这么一大群没有固定信仰的人，对教皇国那些狂热的传教士而言，简直就是一片沃土。”
“道理是没错，可他们来得实在太快了。”尤顿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就算是合法传教，我们也不能放下防备。”
一旁一名军官按捺不住，主动请命：“这好办，师长阁下，我带一队人进去搜查。如果真的只是普通传教人员，我们就作罢；一旦发现武装人员，直接全部逮捕！”
尤顿抬手按住他，制止了这个冲动的想法。“不行，万万不可。一旦贸然闯入搜查，很容易引发外交争端。神圣同盟原本并未卷入我们和叶塞尼亚的战事，若是拿这件事当作借口强行参战，所有责任都会落在我们头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
身后一众军官与士兵的目光全都汇聚到尤顿身上，等待她拿出决断。尤顿深思片刻，缓缓开口：“先原地观察，不要贸然行动。”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投向海滩。原本空荡荡的滩涂之上，出现了人影。
丛林里的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定海滩上出现的那一排人影。
长长的队伍沿着滩涂缓缓前行，所有人衣衫褴褛，拖出一条萧瑟的长线。
队伍最前方，一人扛着巨大的木质十字架，十字架顶端，尼恺亚教皇国标志性的六翼铁环在海风吹拂下微微反光。
紧随其后的一众身影，装束看着是修女与传教士，身上的衣料破碎不堪，褴褛地挂在身上。
不少人干脆袒露上身，不分男女，赤足踩满滩上尖利的碎石。
石块割破脚掌，一道道鲜血顺着脚底流淌，在沙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印记。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背上大片交错的旧伤痕。队伍里有人握着长鞭，时而抽打身前、时而抽打身后的同伴；还有人扬起鞭子狠狠抽向自己的脊背。“啪！”
清脆的鞭响响彻海岸。受鞭打的人仰头向着灰暗的天空哀嚎一声，随即低下头，继续喃喃向着神明祈祷。
队伍中间，一名头顶剃光、只留一圈头发的传教士双手捧着福音书，边走边高声布道，声音沙哑而狂热。
“苦难让我们更接近神！”
“啊，神的奴仆们呐！啊，虔诚的羔羊们呐！感受痛苦吧，这是神给予我们的考验！”
队伍行进到神像之下，一名衣着相对整齐得体的修女静静立在神像旁。
当苦修士们从神像前走过，她垂首低声祈祷，声音平缓庄重：
“我们行走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神国降临于世，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求您恩赐给我们食粮，
免去我们遭受的饥饿。
求您宽恕我们的罪过，
免去我们承担的债恶。
求您庇佑我们的路途，
免去我们无妄的凶险。
因国度、权柄、荣耀，
尽归于你，直到永远。”
丛林之中，一名年轻军官眉头紧紧拧起，压低声音疑惑发问：“这是在干什么？他们……是囚犯吗？”
见多识广的尤顿轻轻摇头，目光沉重地望着海滩上这支自虐的队伍：“不是囚犯，这些是苦修士。”
“苦修士？”
年轻军官低声重复，满是不解。
“你信教吗？”尤顿问。
年轻军官摇了摇头。
“我爷爷那辈人倒是经常去教堂，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教堂，我们希斯顿人崇尚理性与科学，所以我才不相信神圣同盟那些神棍们吹嘘的东西。”
“好吧，那看来你是见识少了。这些人是教皇国的苦修士，依靠折磨自身肉体进行苦修的神职人员。”
尤顿缓缓解释。
“想来就是那座机械拼接教堂里的人。把教堂搬到这片苦寒荒芜的半岛，跑到这种地方苦修，真亏他们做得出来。”
年轻军官恶寒的摇了摇头。
“这群人怕不是单纯的自虐狂吧？”
身旁的副官转头看向尤顿，小声请示：“师长，那我们现在该采取行动吗？”尤顿依旧盯着海滩上的队伍，沉声道：“不急，再看看。”
“你们在干什么呀？躲在这里玩捉迷藏吗？”
清脆如银铃的孩童声音突然在众人耳畔响起。
密林里的希斯顿官兵全都心头一震，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紧绷的战地氛围里，听来格外惊悚。
众人慌忙左右转头扫视，灌木、树根、草丛全都看了一遍，却完全找不到说话人的踪迹。
那孩童的笑声再次传来：“哈哈哈，我在这儿。”
尤顿猛地抬眼，视线顺着树干向上，赫然看见高高的树杈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约莫十二三岁，一头漂亮耀眼的金发。
身上谈不上是完整的衣服，只是一块粗麻布中间挖了个洞直接套在身上，腰间捆着一根粗糙麻绳充当腰带。
尤顿阅历广博，一眼认出这是苦修者的装束，想来正是那座海岸教堂里的孩子。
行踪已经暴露，尤顿干脆从容站起身，仰头开口：“小朋友，你待在树上做什么？”
小女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歪着头反问：“那你们躲在灌木丛里干什么，偷偷往那边看？”
“我们是驻守此地的希斯顿帝国远征军，正在执行任务。”
尤顿平静回答。
“好吧。”
莉莉丝又是一个哈欠，身子微微前倾，打算直接从高高的树杈往下跳。
尤顿眉头骤紧，立刻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跳落的小女孩接进怀中。
一旁的军官吓得心脏一紧，脱口而出：“好家伙，你这小孩不要命了？这么高也敢直接往下跳！”
小女孩丝毫不怕，调皮地朝他吐出舌头：“略略略。”
尤顿怀抱着她，轻声询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莉莉丝。”
就在抱住她的这一刻，尤顿才近距离看清女孩的双眼——那是纯粹的血红色，诡异幽深，令人心底发寒。
上一次见到这般颜色的眼眸，还是在洛林身上。
惊骇一瞬间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压下杂念。
泽拉大陆民族繁多，发色瞳色本就千差万别，拥有红色眼眸的人并不算罕见，不能无端猜疑。
“小朋友，你住在哪里？”
莉莉丝浅浅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伸出手指指向海岸教堂的方向。
“我住在圣马威卡教堂，就在那边。”
“圣马威卡教堂？”
“是说海岸边的那座教堂吗？这教堂是新搭建起来的？”
莉莉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着嬷嬷们一起来到这里的。”
尤顿环顾身旁一众军官，心中拿定主意，低声说道：“正好，我们就以送孩子回家为理由，前去拜访教堂的主教。确认他们确实是合法传教队伍。”
众军官见尤顿下定了主意，便没有反对意见。
尤顿朝身后示意，让藏在灌木丛中的士兵与军官不必再隐蔽，尽数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莉莉丝，温声开口：“我送你回教堂，好不好？”
“好。”
莉莉丝点点头。
尤顿把小女孩抱得稳了些，转头沉声下令，让所有人收起枪械，跟随自己一同前往教堂。
一行人沿着小径向前行进。
越是靠近那座机械拼接而成的圣马威卡教堂，沿途人为修整的痕迹就越发清晰。
大片杂树与灌木丛已经被砍伐清理，地面铺着圆润的碎石，一条通路笔直地向着教堂延伸。
道路两侧间隔竖立着数座石像，还有简易的木质十字架静静立在草木之间。
转过一道弯，迎面走来几名修女。
她们抬眼望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希斯顿官兵迎面而来，瞬间大惊，脚步猛地顿住，神色慌乱。
一名军官快步上前，放缓语气安抚：“不必惊慌，我们是希斯顿帝国远征军，并无恶意。”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修女目光落在尤顿怀中的莉莉丝身上，骤然失声惊呼：“天呐，这个小魔鬼居然又跑出来了！快去通知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