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机械教堂高耸的钢铁高塔之上。
塔内这间房间和教堂底层冰冷粗粝的钢铁大厅截然不同,布置得温暖又奢华。
厚实长毛地毯铺满地面,隔绝了金属建筑传来的寒意;墙壁悬挂着精致的彩绘神像,柔和的灯火静静流淌,驱散了高塔深处的阴冷。
教皇国最年轻的枢机主教切萨雷·波吉亚一身神职长袍,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怀中紧紧抱着妹妹蕾琪娅。
少女身着洁白的绒料长裙,毛茸茸的皮草包裹着他的整个香肩,整个人蜷缩在哥哥怀里,身子微微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连空气里的寒气都难以承受。
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马丁·加尔文神父正低头摆弄手里精巧复杂的机械装置,齿轮在他指尖轻微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响。
切萨雷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开口发问:“马丁神父,我们到这儿已经整整一周了。”
“我知道,切萨雷大人。”
“你说这片北方荒原之地,藏着能够治好我妹妹,还有我母亲病症的神迹。希望你没有欺骗我。”
马丁没有立刻抬头,手上依旧调试着机械零件,从容应答:“枢机主教大人何出此言。根据我们所获得的情报,神迹就在我们脚下,只是我们暂时还没能寻到而已。我们应当更加虔诚地侍奉伟大的神,神才会降下他的怜悯。”
“可这里的天气实在太过寒冷了,明明大陆上面都快到夏天了,这里有些地方居然还在下雪。”
切萨雷低头,轻轻拢了拢蕾琪娅身上的白绒披风。
“我妹妹的身体本就体弱,我是因为担心她,才带着她一起的,让她忍受这样严寒的环境,希望你的人能加快进度。”
马丁·加尔文神父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切萨雷:“哦,自然。”
切萨雷眼神凝重,继续说道:“仅仅只是自然?你难道不清楚,恶魔之子洛林正带着希斯顿帝国机甲军团,同叶塞尼亚人浴血厮杀。对于交战双方而言,我们属于第三方势力,是战场上最不稳定的变数。稍有不慎,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战火之中。”
马丁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语气笃定:“放心,大人。我已经得到了神的启示。这场战争,本身就是开启神迹的钥匙。只要我们找到神迹,一切我们渴求的东西,都将唾手可得。”
切萨雷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怀中瑟瑟发抖的蕾琪娅身上,低声道:“但愿你所言属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
“进来。”
切萨雷开口。
房门被推开,一名护教军士兵跨步走入房间,快步来到马丁神父身侧,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切萨雷察觉到异样,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
马丁神色平淡,缓缓答道:“无妨,只是我们的小魔鬼又挣脱监管跑出去了。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玩心太重。”
切萨雷神色一紧,立刻说道:“那还不速速派人搜寻!四周全是荒无人烟的旷野,一旦遇上危险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一名修女神色匆忙地闯了进来,急促地禀报了在外遭遇尤顿一行人,对方已经带着莉莉丝朝着教堂过来的消息。
切萨雷眉峰一挑,低声自语:“有意思,希斯顿人居然这么快就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马丁·加尔文神父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机械装置小心收好。
“大人,你先在此安坐。由我前去,应付这些希斯顿来人。”
马丁·加尔文整理了一下身上朴素的黑袍,将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掩藏,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虔诚的神职人员。
他清楚此刻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教廷高层隐秘驻留战区、借战争寻神迹的目的一旦暴露,瞬间就会引爆希斯顿与神圣同盟的外交危机,所有人的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他必须演得完美无瑕——一个勤恳、虔诚、只为传道渡人的普通教区主教。
马丁缓步走出高塔暖室,穿过层层机械回廊,亲自走到教堂正门迎接。
此时尤顿正抱着莉莉丝,带着几名军官静静伫立在教堂广场。
一位老修女在众位年轻小修女的簇拥之下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尊敬的长官,您好!我是乌尔苏拉,是这里的主事嬷嬷。”
尤顿抱着怀中的莉莉丝,尊敬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好,老人家。我们是希斯顿帝国远征军,我是这支部队的师长尤顿·克莱塔。”
乌尔苏拉嬷嬷快步上前,一身深色修女长袍,面容肃穆,语气带着恳切。
“尊敬的师长,感谢您一路照看好这孩子,劳烦您将她交还给我们吧。”
她伸出手,想要接过莉莉丝。
可莉莉丝非但没有顺从,反而手臂用力,紧紧蜷缩在尤顿怀中,脸颊埋在尤顿肩头,死活不肯松开,一双血色眼眸悄悄抬起来,狡黠地瞟向乌尔苏拉。
尤顿稳稳抱着小女孩,没有立刻松手,平静开口:“嬷嬷,请问您是这座教堂的负责人吗?我的部队需要在这里开展例行检查。”
乌尔苏拉连忙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局促:“不,不是的。我只负责管理堂内的修女,主持她们的灵修课业,并非此地主事之人……”
“那么,谁才是负责人?我必须立刻与他会面。”
尤顿的语气不容推诿,军人的果决展露无遗。
乌尔苏拉僵在原地,回头望向身后几名站着的修女,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一时之间无人接话。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时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教堂回廊传来。
马丁·加尔文神父缓步走出,朴素的黑袍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脸上带着从容温和的笑意,刚好打断了这场窘迫的沉默。
“不必为难这位嬷嬷,我便是此地主事之人。”
马丁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先轻轻落在尤顿怀里的莉莉丝,随即转向尤顿,微微颔首行礼。
“我是马丁·加尔文主教。我听说这位尊敬的长官带着走失的孩子前来,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全军姿态端正、眼神锐利,军人的戒备感扑面而来,没有丝毫松懈。
看见缓步走来的马丁,尤顿第一时间打量起眼前的神父。
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修士长袍,衣着清贫朴素,周身没有半分权贵气焰,唯有沉静温和的神职气质,看着完全就是一名潜心苦修、安分传道的普通神职人员。
看不出任何威胁,挑不出任何破绽。
马丁面带温和、无害的微笑,主动上前行礼,姿态谦卑有礼,完全是传教士的谦和模样:“这位便是希斯顿远征军的尤顿师长吧。方才属下已经禀报,是您好心将贪玩走失的孩子送回圣堂,我替教堂所有人,多谢您的善意。”
他态度从容坦荡,完全是正规传教驻地主事该有的样子。
尤顿不动声色地抱着莉莉丝,目光扫过整座机械拼接教堂,语气公事公办、冷静审慎:“主教客气。这里是努恩半岛,属于我们希斯顿远征军和叶塞尼亚人的交战区。战区之内,任何陌生据点、陌生人员,我们都需要核实排查。贵堂最近一段时间突然现身努恩半岛荒原,未免太过突兀。”
马丁神色不变,笑意依旧温和:“师长不必多疑。我们遵从希斯顿帝国与尼恺亚教廷的和平通商传教条约,奉命前来这片新纳入帝国管辖的北疆土地布道。”
他从容解释,句句合规,滴水不漏。
“努恩半岛多为无信仰部落民,教廷心怀悲悯,不忍此地民众蒙昧无渡。故而我们临时搭建移动式圣堂,先行入驻荒原传道,希望能教化一方百姓,传播神的善意。”
这番说辞堂堂正正,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
尤顿眼神微凝,继续试探:“传道布教,本该选在工业繁华的城市,村镇聚落、人烟密集之地。为何偏偏选在这片刚刚打完仗、荒无人烟、战火未熄的前线荒原?”
这是最致命的疑点。
马丁早有准备,语气诚恳自然,毫无破绽:“正因为此地刚刚历经战火,死伤无数、戾气深重、生灵凄苦,才最需要神明的救赎。繁华之地从不缺人们的信仰,唯有这饱受战乱的苦寒荒原,灵魂最是飘零。”
“我等是神的奴仆,本就该向最苦难的地方而来,引渡神的羔羊们。”
话语大义凛然,虔诚肃穆,尤顿一时语塞,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可军人天生的直觉,依旧让她无法安心。
眼前的神父太过沉稳、太过从容,面对军方突然到访排查,没有一丝诧异、一丝慌乱,淡定得近乎刻意。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乖巧安静、眼底却藏着狡黠的莉莉丝,再次开口试探:“这孩子是你们教堂的人?你们都叫她‘小魔鬼’,”
马丁闻言温和一笑,语气轻松:“不过是堂内众人的玩笑打趣。这孩子自幼孤僻好动、天性顽劣,总爱偷偷乱跑、惊扰祷告,大家便随口玩笑戏称几句,并无恶意。孩童顽皮,在所难免,让长官见笑了。”
尤顿层层试探,全部被马丁从容挡回。
表面上,双方客客气气、有礼有度。希斯顿军方例行巡查,教廷神职合法传教,一切合规、一切平和。
可只有两人自己心知肚明,尤顿笃定这座突兀出现的机械教堂绝不简单,这群教廷人员目的绝不纯粹。
马丁也清楚,这位女军官心思缜密、警惕极强,早已对他们起了深重疑心,只是抓不到半点把柄。
马丁微微侧身,做出迎客姿态,气度谦和坦荡:“师长心怀战区安危,尽职尽责,令人敬佩。若是放心不下,可随我入堂参观公共祷告区域,查验我堂确为纯粹传道驻地。”
得到马丁·加尔文明确许可后,尤顿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多谢神父配合。”
话音落下,她抬手对身后的军官与士兵沉声道:“分组巡查,仔细排查教堂公共区域、廊道、侧厅,细致记录,不得放过任何一处异常。记住 只查明面设施,严守分寸,不得冒犯宗教器物和侵扰神职人员。”
“是!”
几名希斯顿军官立刻领命,士兵们有序散开,脚步整齐、纪律严明,踏入了这座钢铁拼接而成的奇异教堂。
马丁神父立在大厅中央,神色温和从容,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完全一副坦然配合、心底无愧的传道者姿态。
乌尔苏拉嬷嬷与一众修女静静立在侧旁,垂首肃立,神情恭顺。
尤顿依旧抱着赖在怀里不肯松手的莉莉丝,缓步跟在巡查队伍后方,亲自坐镇观察全局。
教堂大厅空旷肃穆。
钢铁穹顶高高撑起,交错的机械构架整齐规整,墙面干净整洁
士兵们分头搜查之际,尤顿并未跟随队伍走动。
她依旧抱着莉莉丝,独自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一寸寸、极其审慎地扫过整座圣堂的每一处细节。
作为常年驻守战区、见过无数工事堡垒、军用建筑的高级将官,她对结构、材质、建筑工艺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一眼望去,心底那股强烈的违和感,瞬间铺天盖地压了上来。
眼前根本不是一座教堂。
脚下踩着的地面,看似平整坚硬,如同普通石砖,可每一步落下,都会传出厚重、空沉的咚咚震响。
那不是实心石材的闷声,是中空金属板材受力后的共鸣。
尤顿下意识微微踮脚,脚尖轻轻碾过地面缝隙。
她清晰看见,整片地板并非整块铺成,而是由无数块规整的合金模块拼接咬合而成。
缝隙细如发丝,精密得近乎严苛,完全是工业级拼装工艺,绝非普通教堂的砖石铺地。
顺着地板往上看。
四面墙壁,同样没有半分石材、半分木料。
整面墙体由层层交错的冷轧钢板、折叠机械支架、内嵌传动轨道构成。
表层做了哑光处理,看着肃穆沉静,伪装出墙体的厚重感,可只要光线偏移,便能看见墙面下暗藏的齿轮纹路、活动卡槽、联动关节。
这座教堂,从地到墙,无一寸是死物,全是可动机械结构。
尤顿目光继续上抬,望向两侧的窗户。
寻常教堂皆是彩绘琉璃窗、雕花木框,透光温柔、神圣典雅。
可这里的窗,完全颠覆认知。
窗框是层层嵌套的精密齿轮组,数十枚大小不一的齿轮互相咬合,窗页并非推拉、开合结构,而是依靠蒸汽连杆传动控制角度。
窗沿暗藏细小的蒸汽导管,隐约能看见细微的白色热气丝丝溢出,维持结构的紧绷状态。
每一扇窗,都是一套独立的微型动力机械装置。
最后,她看向正前方的圣堂大门。
整扇门是整块锻造合金压制而成,门背排布着密集的涡轮齿轮、伸缩锁栓、蒸汽承压管道。
门框四周暗藏环形传动槽,光是看结构便能判断——这扇大门可整体升降、滑移、锁死,密闭强度远超军事堡垒的防爆闸门。
整座圣马威卡教堂,没有任何一砖一瓦结构完全是用钢铁与机械结构拼接而成。
它不像祈福圣地,更像一座伪装成教堂的移动式蒸汽机械要塞。
尤顿心中震撼不已。
她随军多年,见过希斯顿最先进的机甲工工厂、军用机械堡垒、蒸汽军械库,却从未见过有人把整套工业动力结构,完完整整、严丝合缝地搬进一座教堂里。
传统教堂,是静谧的古老的。
而这座教堂,是依靠机械动力和钢铁躯干时刻蓄势待发的。
所有齿轮暗藏不转,所有机械静默蛰伏,所有蒸汽蓄而不发,外表伪装得端庄圣洁,内里处处皆是军工精密构造。
尤顿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