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顿缓缓收回目光,抱着莉莉丝,一步步走向站在大厅一旁的马丁神父。
士兵们已经陆续完成搜查,在大厅两侧列队待命,军靴踩在机械地板上,不断传来沉闷的咚咚回响。
她没有立刻发难,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马丁身上:“神父,方才搜查,堂内没有违禁物资,我们暂时找不到问题。但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请教。”
马丁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师长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晓的,定然如实相告。”
“这座教堂,”尤顿抬眼环视四周的机械墙壁,“从地板到墙体,全部是机械拼装结构。门窗依靠齿轮与蒸汽传动。我走过无数圣堂,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教堂。这样精密的蒸汽机械构造,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建造?”
马丁轻轻摊开双手,从容应答:“师长,这是我们的一种特殊圣艺。在尼恺亚教皇国,有一部分信徒相信,世间万物皆是神的机械造物。我们以齿轮、蒸汽构筑圣堂,便是以凡人的技艺,模仿神创造世界的伟力,以此来见证神迹。”
尤顿紧紧抿住嘴唇,心中疑虑更深,她没有继续纠缠,侧过头,低声对身旁的副官下达命令:“队伍撤出教堂。”
“是!”
军官挥手示意士兵有序后撤。
队伍正有序朝着教堂大门撤退,机械地板随着士兵们的脚步持续传出沉闷的咚咚震响,齿轮轻微的嗡鸣潜藏在空气里。
就在众人即将踏出圣堂拱门的一刻,门外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一队苦修士与修女列队归来,走入视野。
他们衣衫破碎,遍布深浅交错的鞭伤,赤着脚踩在石子路上,脚掌血迹斑驳,正是尤顿一行人先前在海滩上撞见的那支苦修队伍。队列的最前方,走着一名修女长。
她一身深色修女长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头巾遮住头发,露出精致的脸庞。
可就算宽大的衣料刻意收敛身形,依旧难以掩盖那极具冲击力、傲人的曲线,让人看了忍不住浮想联翩。
旁边走过的一列希斯顿军队中有人偷忍不住偷偷交头接耳的说道。
“我去,你看那个修女胸好大呀,屁股也好大,简直极品。”
“蠢货闭嘴!小声点,你想被师长听到吗?”
“咳咳。”
队伍中发生了一些小的悸动,但是很快又平息。
那个修女长,默默的感受着从身边走过一排男人炙热的眼光。
就在气氛僵持微妙的瞬间,原本乖乖窝在尤顿怀中的莉莉丝,忽然眼睛一亮。
她清脆地唤了一声:“阿格尼斯姐姐!”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挣,灵巧地脱离了尤顿的怀抱,像一只轻盈的小鸟,纵身朝着那名领头的绝美修女扑去。阿格尼斯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将腾空扑来的莉莉丝接入怀中。
“你这个小魔鬼,又偷偷跑去哪了?每次我们苦修的时候,你就偷偷跑掉,真是个不虔诚的小坏蛋。”
“略略略,我才不想跟在你们后面吹北风呢!”
站在一旁的尤顿眸光骤然一凝。
她确实从未亲眼见过这名修女,可阿格尼斯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脑海深处尘封的情报记忆瞬间翻涌而出,阿格尼斯这个名字他肯定在哪里听说过。
也许是希斯顿军部收录的档案、机甲战报、帝都地下角斗场的秘闻碎片……这个名字,总之,她绝对听过。
尤顿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原地止步,独自上前两步,目光牢牢落在怀抱莉莉丝的修女身上,语气审慎:“我刚听到莉莉丝称呼您为阿格尼斯?”
阿格尼斯抱着怀中的莉莉丝,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恭敬:“是的,这位尊敬的长官。我是阿格尼斯·加尔文,是这群修女的修女长。”
加尔文。
这个姓氏撞入耳中,尤顿的视线下意识一转,径直投向身侧的马丁神父。
她记得很清楚,眼前这位神父全名正是马丁·加尔文。马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解围:“啊,这位是我的女儿。”
“女儿?”尤顿眉峰微挑,难掩惊讶,“神职人员崇尚独身主义,提倡将自身奉献给神明,竟然也曾结婚生子?”
马丁抬手揉了揉鼻尖,脸上露出几分略显窘迫的笑意。
“哈哈,我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虔诚的信徒,也曾贪恋俗世,有过一段婚姻。只不过妻子离世之后,我才带着女儿一心皈依神的怀抱,幸而得到教宗赏识,一路升任主教。”
“原来如此。”尤顿缓缓点头,神色稍缓。
马丁随即转头,向着阿格尼斯介绍:“阿格尼斯,这位是希斯顿远征军的尤顿师长。”阿格尼斯闻言,抱着莉莉丝微微躬身,优雅地向尤顿恭敬鞠下一礼。
“尊敬的长官,愿神明保佑你!”
“谢谢。”尤顿神色重新回归严肃。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依照和平条约,教皇国传教士固然可以在希斯顿帝国领土上传教,但此地乃是远征军与叶塞尼亚人的交战区,战场局势复杂凶险。我们在保障前线作战的同时,很难分出余力保护你们的安全,希望你们能够明白其中的风险。”
“是,多谢长官大人提醒。”阿格尼斯轻声应答。
尤顿没有就此作罢,继续抛出心中的疑问。
“我还有几件事想问。这座教堂是如何修建起来的?就在不久之前,这片荒原上还空无一物。另外,停泊在海上的那艘船,是属于你们的吗?”
“海上那艘船正是我们的运输船。”马丁从容作答。
“我们从尼恺亚教皇国的拉普斯港启航,绕行大陆,趁着极地冰川消融,取道北冰洋航线抵达此处。船上装载粮食、补给,还有建造这座教堂的全部构件。教堂是我与学徒多年钻研机械的成果,墙体、地板、整体框架全部采用模块化设计,将构件运抵目的地,便可快速拼接组装成型。”
尤顿环视一圈这座奇特的机械圣堂,由衷感叹:“真是了不起的设计。”
“多谢长官夸奖。”马丁微微欠身。
尤顿话锋一转,点出条约上的关键条款:“哦,还有一点。和约准许你们传教,但需要提前报备当地最高长官并获得许可。这一点,你们貌似违反了。”
马丁神色诚恳,从容解释:“还请长官听我解释。我们原本计划前往科楚奇一号深水港,可抵达附近才发现港口已经被叶塞尼亚舰队围困,战火激烈,根本无法靠近。我们不敢贸然驶入战区,只能一路向南寻觅落脚之地,最终才选择了这片海岸。”
尤顿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这套说辞逻辑通顺,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她心底那层疑虑依旧没有消散。
阿格尼斯双手合拢,摆出一副虔诚祷告的姿态,垂着眼帘轻声开口:“所以我们只能暂时先寻找落脚点,之后再设法联络当地最高长官,求取许可。冒昧一问,此地的最高长官是哪一位?”
尤顿平静作答:“本地最高长官,是远征军的洛林·威廉亲王。不久前,正是他率军肃清了努恩半岛上所有叶塞尼亚人的殖民据点。”
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
啊~阿格尼斯身子猛地一颤,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双腿不自觉地收紧、微微扭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甚至脸上涌现出了一股潮红。
尤顿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带着几分关切询问:“修女阁下,您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没……没事。”
阿格尼斯勉强稳住声音。
“只是方才长途苦行,脚有些发软罢了。”
尤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捕捉到她眼底翻涌的狂热执念。
可在尤顿视线看不到的角度,窝在阿格尼斯怀中的莉莉丝悄悄抬起眼,对着阿格尼斯翻了个白眼,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马丁神父轻咳一声,连忙对身侧两名修女吩咐:“你们两个,扶她下去歇息。”
“是。”
两名修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阿格尼斯,带着她转身走入教堂内侧的廊道。
尤顿目送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低声自语:“之前便觉得阿格尼斯这个名字耳熟,如今她一听见洛林殿下的名字,反应竟这般强烈。这座教堂,一定藏着问题。”
马丁神父重新转向尤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实在抱歉,外出苦修的弟兄姊妹已经归来,马上便是我们共进圣餐的时刻。不知长官可否赏脸,留下来一同参与弥撒?”
尤顿轻轻摆了摆手,断然回绝:“不必了。我身上还有紧急军务,只是途经此地,顺便过来巡查。既然没有发现明显异动,我便不多打扰,就此告辞。”
“好,再会,长官。”
二人互相行礼告别。尤顿转身,抬手示意在外等候的士兵整队,一行人踏着机械地板,伴着沉闷咚咚的声响,走出这座钢铁教堂。
教堂的合金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齿轮咬合的细微摩擦声,再次在空旷的圣堂内响起。
离开了冰冷诡异的机械教堂,尤顿带着一众军官、列队士兵,踏着荒原的碎石土路,朝着主力行军的方向快步进发。
海一路沉默前行片刻,贴身副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沉声汇报:“师长,教堂全域我们已经彻底搜查完毕,所有公共房间、修行隔间、祷告大厅、储物区域全部核查,没有查出任何武器、驻军痕迹,表面无任何异常。”
尤顿目不斜视,淡淡发问:“每一个房间都仔细排查过了?一处不漏?”
“全部核查到位。”副官郑重点头,随即面露迟疑,补充道。
“唯独海上停泊的那艘运输大船,我们没去搜。师长,是否需要我抽调小队,驾小艇出海,登船彻底清查一遍?”
尤顿微微摇头,目光远眺海面浮动的船影,语气冷静通透:“不必。他们敢光明正大把船停在近海,敢坦然接受我们全堂搜查,就说明船面上绝对查不出问题。”
副官皱眉忧心忡忡地请示:“那长官,我们接下来如何部署?洛林殿下北线战场吃紧,正急需我们率军北上支援。可这伙来历诡异的教廷人员滞留战区腹地,底细不明、目的未知,极有可能是神圣同盟安插在我们后方的间谍势力,放任在此太过危险。”
尤顿抬手,直接打断了副官的话语。她眸色沉凝:“我自然清楚轻重。洛林殿下的战事十万火急,绝不能延误支援。但这片突然现世的机械教堂、这群行为反常的教廷人员,也是必须上报的变数。”
她当即沉声下令:“按照战前预案执行,抽调一支精锐侦察小队,就地隐蔽驻扎,全天候暗中监视教堂一举一动,大部队随我继续北上驰援。”
“是!”副官立刻领命。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尤顿下意识微微回头,目光再次落回身后那座矗立在荒原之上的奇特机械教堂。
阳光下,钢铁架构的圣堂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看似庄严肃穆、圣洁规整,处处伪装得天衣无缝。
就在她目光扫过建筑顶端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教堂正中央的高空,赫然耸立着一座精致高耸的双层塔楼,塔身嵌着细密的观景窗,顶端立着教廷制式的十字尖顶,稳稳凌驾整座教堂穹顶之上。
尤顿脚步骤然顿住,沉声发问:“你们刚刚搜查的时候,有搜过那座塔顶塔楼吗?”
副官和身旁几名军官同时回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高空,满脸茫然错愕。
副官怔了一瞬,立刻如实回话:“塔楼?什么塔楼?师长,我们方才把教堂内部翻查了整整两遍,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找到任何通往上层塔楼的楼梯、通道,整片室内空间,完全没有连通塔楼的入口!”
“什么?”
尤顿身躯一震,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她抬手指向远方清晰无比的塔楼,语气凝重冰冷:“你们睁大眼看清楚,那座塔楼明明就矗立在教堂最顶端。”
副官与一众官兵彻底愣住,人人面露惊骇,纷纷仰头凝望。
高耸的钢铁塔楼真实矗立,、轮廓清晰,可所有人刚刚亲身彻查整座教堂内部,没有发现任何上行通道、任何夹层楼梯。
那是一座看得见、却进不去的悬空塔楼。
副官浑身发寒,失声低喃:“不对劲……彻底不对劲……这座教堂的结构,根本违背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