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上月冕那双充满慈爱的目光,叶安世闭上双目,心中,却满是信任。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这份信任从何而来。
似乎,突然就闯进了心里。
再度睁开眼时,眼前一切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仍旧处于静止之态,除了月冕。
叶安世轻吸一口气,迈步踏出,犹如凡人一般,没有丝毫仙力、仙元的波动,一步踏上第一层星光圣梯。
嘭呼!
一股巨响猛然从叶安世体内爆发而出,令其浑身一震!只觉得灵魂都快要从体内撕裂了。
眼前画面天旋地转,待平稳之时,已不复星光圣梯,更不是覆海仙州的画面。
而是,一个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地方......问剑宗。
“清雪,我的名字是白清雪,你唤我白长老即可。”
一名身形高挑的白衣女子站在一名男孩面前,看上去优雅而仙气凌然。
她的面容如精致的瓷器,美丽得令人窒息。
男孩在她面前显然有些拘谨,匆匆一瞥后便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
这般姿态,自是惹得白衣女子双眼微弯,而后,她抬起手,在男孩额头上轻敲了下。
随着这一敲,叶安世眼前画面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名少年跟着白衣女子上山的画面。
“白长老,我刚复明,眼还有些看不清......你能牵着我的手上山去吗?”少年对着白衣女子的背影伸出手去,看上去忐忑无比:
“我担心踩空会摔下山去。”
白衣女子脚步一顿,面若寒霜,连带着周身气场都变得严寒下来。
少年似领会到其意思,抬起的手开始垂落。
但,
刚垂落下的瞬间,白衣女子的手却悄然握住了少年的手。
她没有回头,只是牵着少年的手,向着山上走去。
叶安世静静地看着眼前陌生却又熟悉的白衣女子与少年,眼睛微动。
这并非自己与白清雪有过的经历,但,此画面却又异常的深刻而熟悉......好像,自己真的和白清雪有过这段经历一样!
一缕金光突然在叶安世肩上显现,形同裂痕,越来越壮大。
一股金雾从眼前拂过,原本上山的白衣女子及少年,随着这股金雾一同消失。
接连经历两次的叶安世,此刻已经镇定自若,并无意外。
果然。
他不知何时出现一棵枫叶树下。
同在此地的,还有一名一身青色剑袍的青年,及一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为何非去不可?她摆明了要害你!”青年一拳砸到枫叶树上,无数枫叶飘落而下。
看着飞落的枫叶,白衣女子素手一抬,握住其中一片,放置眼前端详一二,摇了摇头。
“不会的,哪有家人会害家人的道理?”
“怎么不会?修炼者为了一点——”
“你会吗?”
青年话语一噎,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头。
这让白衣女子摇首一笑,手里的枫叶在灵力推送下,飘落至青年的肩头之上。
她转身离去。
待整个人快要从青年视线中消失之时,白衣女子却停下步伐,蓦然回首,似玩笑,又像是真言:“待我归途,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青年一顿。
春去秋来,冷暖交替。
青年身上覆了一层厚雪,脸色也因寒冰而苍白,目光却定定地看着枫叶树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块墓碑......
叶安世闭上了眼,一只手抵在心口上,只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一样。
浑身难受。
待睁开眼时,眼前画面又出现了青年和白衣女子,二人所经历,所言语,却都与之前第一个看到的画面截然不同。
但。
白衣女子无一例外,都成了枫叶树下的一块墓碑。
因家人而死,或因宗门而亡,甚至在一处秘境中不幸死去,而被青年拼死带回尸骨,葬回枫叶树下。
寥寥几眼,却让叶安世感觉看了几千年......待到画面再度一转,却推翻了此前所有。
这一次,枫叶树下再无墓碑,也没有那名白衣女子,仅仅只有青年在底下练剑的画面。
枫叶随着青年舞剑而动,剑止即落。
“可算好受些了。”青年抬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俊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忿之色,“好你个白清雪!原来是有了飞升的门路,又不想带我一起飞升,这才甩了小爷!
哼,整得小爷多稀罕似的,这飞升的机会白给我我都不要!去上界做你的凤尾去吧!以后,小爷就留在青域,留在百域做我的鸡头,才不要去飞升,去见你那张扑克脸。”
“......”
听着青年练完剑后,不断吐槽的言语,这一刻的叶安世竟失去了此前‘身临其境’,仿佛曾经历过的感觉。
甚至还有一种给那青年的嘴巴来上一巴掌地冲动!
好在,叶安世忍住了!还一把捂住脸,不想再看到那看上去有点‘贱’的青年。
当青年的话语在耳边消失后,叶安世这才将捂在脸上的手拿开。
眼前,依旧是星光圣梯,仍旧是覆海仙州的画面,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踩上了第九十九层星光圣梯。
原本该在底下,第一层星光圣梯旁边的月冕却已然不见踪迹。
一抬头。
哦。
原来她已经站在星光圣梯的尽头处,站在那已然破开的天幕,那一处大窟窿底下了!
触及到叶安世的视线后,月冕不由一笑,暖心地为叶安世解答:“还有一千九百零一层。”
即便叶安世什么都没问。
闻听此言。
叶安世这才着重扫一眼仍摆在身前,很是虚幻的星光圣梯。
还剩一千九百零一层吗......
叶安世眸光一动,迈步踏上了第一百层星圣梯。
踏上的瞬间,就如踏上第一层星光圣梯一样,灵魂在剧烈震颤着,血肉似乎在经历某种洗礼,不断粉碎后又自行重组。
每一次碎裂,都会带有一些仙力仙元。
唯一相同的是,额头上的轮回神印越来越明亮,牵动出一条条金纹,覆到身上。
下一刻。
如此前一般,突然身置异处。
这一次,并没有出现在问剑宗内,而是一处凡俗之地,周遭尤为宁静,坐着一道道看不清模样的人影。
一处幽暗的高台上,忽然亮起些许光芒,而后,一名美艳的金发女子出现在光芒之中,如蝶翩翩起舞,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唱些什么。
可叶安世什么也没听到,似乎,丧失了听觉......但他却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视线看向别处。
果不其然。
在一道道看不清样貌的人群之外,一名少年正将一名金发少女从地上拉起。
这次,是婉儿了吗。
叶安世心中默念一声,仍旧坐在席座上没有起身,静静注视着眼前画面。
幽暗高台上的金发女子仍在起舞。
少年将金发少女从地上拉起,她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少年把她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路上。
悄然间。
叶安世眼前的画面疯狂一转,一名金发女子已然倒在血泊中......
一头长发散了一地。
叶安世瞳孔一缩。
哪怕心中早已有所猜测,有所预感,但真正看到这副画面时,仍是不可避免......
杀她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此后的画面中,这个所谓的‘凶手’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以不同的面目出现。
有时是仇家,有时是宗门,有时是秘境里的禁制,有时干脆就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天灾......
柳婉歌就如一个必死之人,在叶安世眼前死了一次又一次。
在雪山之巅,在无名的小镇客栈里,在连墓碑都没有的荒原上......每一次死法都不同。
相同的是。
另一个自己最后都是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有时是坟前,有时是空荡荡的屋子里,有时只是一棵枯树下......像一个被抽去魂魄的泥偶。
眨眼间,画面再度一转。
这一次没有血,也没有坟,有的只是自己对着天空异象发呆的画面。
“又飞升了一个......我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另一个‘叶安世’望着天边异象,喃喃细语。
叶安世的眼睛动了动。
片刻后,所有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他再一次站在星光圣梯上,脚下的阶梯已经不再是第一百层,而是......
第一百九十八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一层层星光圣梯的,好像只是看了一出很长的戏,回过头来已经站在了这里。
叶安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覆满了金色的光纹,那些纹路从轮回神印中延伸出来,沿着经脉向全身蔓延。
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细小的河流,河水中流淌着一种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陌生是因为这股力量从未真正归属于他,熟悉是因为它曾经属于每一个站在枫叶树下的青年,每一个握紧拳头却没能留住任何人的人。
身后。
一轮弯月状的神环正在缓缓凝聚。
这轮弯月看上去还很淡,淡得像是用最稀薄的雾随手勾出来的轮廓,时隐时现。
叶安世一步踏上第一百九十九层,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再度踏出一步。
直接踏上第两百层星光圣梯!
周遭的色彩在这一瞬间褪尽了......
灰白蔓延开来,将星光圣梯,破碎的天幕,静止的覆海仙州等等全部染成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一道道影子悄然浮现。
星光圣梯的两侧,一道接一道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这些身影并非幻象,也不是残影,而是真正......曾经活过的他!
身影中有穿着凡俗布衣的少年,有披着黑袍的青年魔修,也有散修,更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连蓬头垢面的散修也有之。
每一个他都站在不同的阶梯两侧。
每一个他身边都站着不同的人。
叶安世看见了白清雪,不是一个,是很多个......还看到了柳婉歌,看到了更多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朱影、钟溆、莫小小、江雅儿、木灵、琴念安、许嫣嫣......她们的面容在星光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唯独她们死去时的样子清晰得像是刀刻在骨头上的印痕!
每一次都是同一种结局。
无论那时候他修了什么道,入了什么宗,成了什么人。
也无论他在那里是天才还是废物,是善人还是恶人,结局都是一样的......似乎,她们都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叶安世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脚下没有停顿,迈上第两百零一层!第两百零二层!第两百零三层......
每踏上一层,身侧那些‘叶安世’便跟着从阶梯两侧飘起,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他的体内。
每没入一道身影,都让叶安世身后的弯月神环凝实一分,身上的金色光纹便亮一截。
相对应的,每没入一道身影,叶安世便觉得自己经历得更多,更久,更恒长。
不知何时。
他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唇边也多了一道浅浅的牙印,牙印里渗出一丝殷红......但叶安世的步伐依旧稳健。
每走上一层星光圣梯,星光圣梯上的光芒都会微微震颤一下。
越来越多的‘叶安世’从阶梯两侧涌来。
他们不再是在两侧静静等待,而是主动向叶安世走来,没入叶安世体内。
共计九十八个。
九十八段完整的人生。
九十七次拼尽全力,却终究留不住一个人的结局......记忆在叶安世脑海中同时炸开!
换作旁人早就被冲得魂飞魄散了,可叶安世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里压根没有迷茫之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走过了第两百五十层,第三百七十层,第四百九十层......身后的弯月神环已经从虚幻的轮廓变成了实质。
银白色的神光与金色光纹交相辉映。
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叶安世的双臂,肩背,腰腹,还在继续向双腿蔓延......像藤蔓缠住一棵树,也似树本身就该长那样。
因为叶安世总感觉这些纹路,从一开始就刻在他的骨头上!
只是在等这一刻重新浮出来罢了。
叶安世走过第五百三十三层星光圣梯,身上那些因宁书瑶消散而留下的悲痛,虽仍在,却也多出了几分淡淡的隔阂感。
像在看一幅画,画上的人是他自己......但现在,他却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画中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