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江湖,世人眼中的大宗大派,向来最擅长包装体面。
它们披着一身正道侠义的光鲜皮囊,立规矩,树声名,仁义道德挂在门楣之上,受世人追奉。
世人所见的,是粉饰过的堂堂风骨,是筛选过的江湖道义。
可褪去这层精致皮囊,内里藏着的,依旧是争名夺利的贪念,是弱肉强食的私心。
这是江湖各派亘古不变的伪装。
唯独轮回堂,是整片江湖里最出格的例外。
它从不在乎世俗名声,不屑粉饰体面,也懒得迎合江湖正邪的规矩。
要说名门大派是精工雕琢、光鲜亮丽的摆件。
那轮回堂,就是一锅熬了几百年的老鸭汤。
沉渣浮底,五味杂陈,鱼龙混杂,善恶无界。
几百年来的风雨沉淀,无数亡命之人、落魄剑客、江湖弃子、正邪余孽尽数栖身在此。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片混沌的势力之中,藏着多少来路不明的人,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过往,藏着多少沾满鲜血的罪孽执念。
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分正邪,只论生存,江湖最极致的浑浊,尽数汇聚于此。
江湖人都知道,轮回堂麾下盘根错节,主要有五大分支。
神章会、万事会、断刀会、大碑会,四大老会盘踞江湖多年。
历经无数杀伐更迭,早已吃透江湖暗处所有不成文的规则。
神章会善谋,运筹帷幄,于无声处搅动江湖格局。
万事会游走黑白两道,大搞灰色交易,人脉遍布天下,执掌各方情报脉络。
断刀会善战,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杀伐凌厉,出手无情,是轮回堂最锋利的一柄尖刀。
大碑会行事诡秘低调,不逐虚名,不贪繁华,常年蛰伏暗处,收纳各路落魄罪人,底蕴幽深,没人能探其根底。
而最后一支,是近几年才逐渐成型的金雕会。
画皮鬼,就来自五会之中,最为诡秘的大碑会。
江湖很大,大到人海浮沉,岁岁无名。
江湖也很小,小到盛名压身,步步皆杀。
世人总爱追捧那些刀光凛冽、一战扬名的江湖高手。
羡慕他们兵刃出鞘万人退避,贪恋他们杀伐起落的赫赫威名。
可极少有人知道画皮鬼这个名头,他始终活在明暗交界的夹缝里。
听过这个名号的人本就寥寥,见过他真容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世人立身江湖,凭刀法、凭剑术、凭蛮力、凭胆识。
而他安身立命、游走江湖的本事,从来不是厮杀的刀光剑影,不是浴血搏杀的凌厉身手。
他最绝的能耐,是易容变声。
这世间最厉害的兵器,从不是出鞘即伤人的利刃,而是一张无人识破的皮囊,一副随心改换的嗓音。
他可以随心改换皮肉形貌,少年的青涩、中年的沧桑、流民的卑微、商贾的温润,万般模样,都可以随心捏造。
也能随意变换声线语调,清冽沙哑、低沉浑厚、绵软温和,万千音色,尽数收放自如。
他不必固守一副皮囊行走人间,不必以真面目直面江湖风雨。
旁人靠兵器立身,以武力扬名,所有锋芒坦荡外露,生死输赢都摆在明面上。
唯独他,靠一张张假脸,混迹江湖。
无形的刀,最难防。
不露的杀,最无解。
你永远分不清,和你擦肩而过的人,是初识的路人还是旧日的仇敌。
这一次,军师从大碑会调他出来,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冒充飞沙城主。
江湖最狠的招式,从不是斩尽杀绝的屠戮,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偷天换日。
这是一步绝棋,也是一步没有回头路的棋。
飞沙是飞沙城主的飞沙,这片土地的秩序、人心、兵权,所有名正言顺的由头,都在这一个人身上。
当画皮鬼戴上那一张飞沙城主的脸,一切就都变了。
名义上,飞沙城依旧是原主坐镇。
那些残留的飞沙卫兵,不会再负隅顽抗。
城里的平常百姓更是如此。
乱世里的普通人,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
只要能活,谁坐镇城池,谁号令四方,于他们而言,都不那么重要。
无需流血,只需一场完美的假扮,就能达到目的。
当画皮鬼易容的飞沙城主出现在对峙最前沿,号召大家放弃抵抗,把城池拱手相让的时候。
葵青隐隐察觉事态不对,立刻把这事汇报给教官。
后者听说这事,也是一脸深沉,他想了想,最后叫了秦武去核实一下。
因为当时飞沙城主和飞虎等人都被困在玉皇观里。
后来,秦武等人冲破围困,杀进玉皇观营救的时候,根本就没救到飞沙城主这个人。
到底……是有人假扮?
还是说飞沙城主命真的那么硬,自己逃了出来?又被金雕会俘虏?
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一切都只是猜测。
为了以防万一,教官让秦武带人,重回玉皇观探查,找一找飞沙城主的尸体。
如果在玉皇观找到飞沙城主的尸体,那么现在这个飞沙城主就一定是个冒牌货。
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秦武回了后方,召集他的人,前往玉皇观探查。
民房里,除了受伤需要休养的表哥,其他人都去了。
索命走出民房时,看到了街对面的女人
他沉默片刻,一步步朝女人走去。
女人察觉到脚步声,抬头望向索命。
风沙在两人之间弥漫,索命开口。
“我们现在要去玉皇观,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短短一句话,成了压垮她隐忍多日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冷眼、掠夺、羞辱、绝望,全都在此刻崩塌。
她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用力点头,默默跟在队伍后方。
他们此去,是为了找飞沙城主的尸体。
而女人,是去玉皇观找她的妹妹。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妹妹也早已是一具尸体。
同一条路,两重奔赴。
一队人去求证一具权谋博弈的尸骸,一个人去奔赴一场永远不会实现的团圆。
有人揣着真相冷眼旁观,有人捧着满心希望,一步步走向自己此生最大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