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被追风楼占领,城南是金雕会的地盘,城西正中的玉皇观卡在整座城的中轴线上。
从前这里香火不断,天天都有往来香客登门,檐角一排排铜铃挂得整齐,有风掠过就会叮铃作响。
如今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满目疮痍的破败。
道观大门被铁雷炸得飞出去老远,断裂腐朽的粗木横梁斜插在黄沙土里。
门头那块牌匾从中裂成两半,玉皇观三个大字上糊满干透发黑的暗红血渍。
台阶上下遍地黄沙,沙土里混着折断的长刀、利箭。
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台阶各处,没人收尸,没人掩埋。
活人尚且自顾不暇,谁又能有闲工夫管这些尸体。
大风来回卷动黄沙,铁雷爆炸留下的大坑,正被一点点填平,地面留下一处又一处深浅不一的坑洼。
道观门外左右两座祈福香台被炸翻,台身碎成数段,里面残留的香灰尽数被风扬得到处纷飞。
各路神仙的脸,手臂、躯干、头颅残缺断裂,满地泥塑残块。
供桌整个翻倒在地,青铜香炉滚落在墙角。
后院所有门窗全部损毁破碎,木框断裂,屋里的床榻木柜被人翻砸得稀烂。
地上散落着一些伤药瓷瓶、沾血的废弃药布,处处都能看出当时有人在这里重伤挣扎的痕迹。
道观后方围墙被炸塌大半,墙体破开巨大豁口,直通城外无边荒滩。
整座玉皇观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人声。
空旷破败的殿宇之内,只剩风沙穿梭的呜咽声。
听起来像无数没能走脱的亡魂,缩在断墙之下,低声絮语。
玉皇观所处的中轴线,是双方兵力对峙的缓冲地带。
秦武走在最前,带着人悄无声息摸进观门。
每一步落地都很轻,周身戒备绷到极致,右手始终握着腰间刀柄,半点不敢松懈。
炮仗、公子、红鸡、蝰蛇几人紧随在后,身形错落散开,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索命和女人最后进来。
女人走进玉皇观,视线就在焦急地四处看。
战事没起之前,她妹妹天天都在这里玩。
现在,玉皇观成了这个样子,让她心头发紧。
蝰蛇和红鸡留在玉皇观门口警戒,其他人按事先分好的路线,分头探查整座道观的所有尸体。
索命没有说话,也没有参与寻尸,带着女人往后院走。
穿过坍塌的院墙和遍地尸体,他停在后院最僻静的墙角。
那里有一卷破旧泛黄的草席。
以前,玉皇观的老道说过,停尸三天后,在后院找个地方把小女孩尸体埋了。
但是后来,战事激烈,谁也没顾得上管这档子事。
再后来,连老道也战死,这事情就彻底没人管了。
索命低垂眼眸,抬手指了指那卷草席,一言不发。
女人站在后院,起初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她看着那卷不起眼的草席,不知道索命是什么意思。
但仅仅只过了几秒,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窜遍全身。
这座道观历尽战火,死伤无数,遍地都是尸体,索命带她来到荒僻后院,指着一卷草席。
所有细碎的线索逐渐串联,她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颤抖、恐慌、绝望。
她慌了,踉跄着上前,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
一点点掀开那层粗糙的草席。
草席被层层摊开,里面是一张稚嫩、苍白、毫无生气的小脸。
正是她失踪多日、一直牵挂惦念、满心期盼能够平安归来的妹妹。
小小的身躯早已冰冷僵硬,毫无温度,安安静静躺在草席上。
积攒多日的担忧、侥幸、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所有隐忍的情绪瞬间冲出来,女人双眼发红,喉咙不受控制地绷紧,撕心裂肺的哭声即将冲破唇齿。
积压的绝望、失去至亲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克制。
就在哭声即将炸开的瞬间,一只手蒙住她的嘴,死死捂住了所有声音。
是索命。
他很用力,一只手捂嘴,一只手限制女人挣扎。
“不准哭。”
“这里是两军的缓冲地带,动静太大会把敌人招过来。”
女人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疯狂奔涌而出,浸湿索命的手。
她拼命挣扎,肩膀剧烈耸动,胸腔酸胀剧痛,极致的悲伤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呜咽和颤抖。
妹妹冰冷的尸体,近在咫尺,她却连一声哭泣都发不出来。
黄沙穿过残破院墙,轻轻拂过竹席,拂过小女孩青白的脸颊,也拂过女人满目猩红的绝望。
人世间最刺骨、最无奈的悲哀,大概就是如此。
至亲横死,尸骨潦草裹在草席里,自己近在眼前,却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前院,公子蹲在一具尸体旁细细查验,看清样貌后抬手朝秦武打了个手势,招呼他赶紧过来。
秦武过去一看。
地上躺着个中年男人,一身锦袍早已经被血浸透,浑身上下全是深浅不一的刀口子,皮肉翻卷。
一看就是死在乱刀之下。
秦武不认识飞沙城主,当即侧头看向公子。
“能确定是他么。”
公子点头。
“我见过他好多次,这张脸、这身衣裳,绝对不会错。”
得到准确肯定,秦武立刻招呼炮仗过来背尸,要把尸体带回去。
这次行动目标已经达成,秦武下令全员整队,立刻撤出这片是非之地。
索命迟迟没回来,公子就去后院找。
后院,女人歇斯底里,眼泪横流。
索命死死捂着她的嘴不敢松手,心里万般无奈。
但凡松开半分,这女人必定扯开嗓子嚎,到时候把敌人招过来,一行人彻底暴露,谁都别想安然脱身。
公子催促索命抓紧时间撤离,再拖延下去极易生出变故。
索命左右为难,没时间跟女人掰扯劝解,干脆心一横,一皮坨砸在女人后脖子。
女人挣扎的身子猛地一软,索命顺势弯腰,把人背在背上。
索命看了看草席里的尸体,又看了看公子。
“把它一起带回去。”
背一具已经死了这么久的尸体,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是索命开口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咬咬牙,把小女孩的尸体重新裹好,扛在肩上。
公子和索命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秦武看他们身上都背着人,一脸的诧异。
但也没时间多问,只能先尽快撤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