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彤红的日头终于隐没到了远处的群山之内,暮鼓将终,乾京城的承天门在陶巅的身后缓缓地关闭了起来。
乾京城的规制森严,一日晨昏皆有定例:晨鼓开坊、暮鼓锁城,鼓响三十六遍之后,锁钥落门,所有车辆与行人便再不许进出。
此刻街面上全都是熙熙攘攘刚进城的商旅,外郭吊桥缓缓收链,守门的兵卒也卸去了一天的紧张,表情松散的小声说笑了起来。
陶巅悠悠然地驱马行走在整列牛车队伍的旁边观看着周遭繁华的夜景,刚走了没多远,就觉得有几股十分明显的杀伐气息靠了过来。
陶巅一抬头,便看见了两个身着月白暗绣云纹内使常服的内侍向着他走了过来,这两名内使快步拦在陶巅马前,齐齐弯腰躬身,姿态恭谨道:“卑职二人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乘风侯。侯爷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
陶巅勒住马,抬手淡淡回礼道:“有劳二位公公在此等候,不知二位有何事想要告知在下。”
年长内侍抬眼,飞快扫视四周无人,压低嗓音回话:
“回侯爷,卑职二人不敢久在闹市喧哗,陛下有私密口谕,只单独说与侯爷听,不便旁人耳闻。此事关乎明日大朝,干系重大,故而未携制式圣旨。”
陶巅目光早就瞄见周围的人都被其他的几个内侍给挡了出去,于是闻言颔首下马,站在那内侍面前道:“那就请公公小声讲来我听。”
于是内侍垂首躬身,低声转述圣谕道:“陛下口谕:缙国邀约鄢、庆二国使臣齐聚朝堂,已于乾京逗留数日,他们此行目的是要拿你擅闯缙国一事追责发难。明日早朝,爱卿务必到场且当庭与来使周旋应对。风波将至,卿当自慎。”
传完口谕,二人再行躬身礼:“卑职传旨完毕,不敢叨扰侯爷行事,故且先行告退。”说罢退至道边垂首避让。
陶巅对这二人一拱手,目送二人离去后,就开始思考起了这件事而来。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时缙国没有举动,不等于以后就没举动。毕竟自己也做得确实是有些过了一点份。这次缙国前来兴师问罪,保不齐还要牵扯出外祖一家及那些流放的罪臣被自己拐走的事儿,所以如果要打面对面遭遇战的话,那就得速战速决。
缙国有底气这样做,定然是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如果不能顺利应对,势必就要被缙国攥为口实,然后给他们一个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机会对齐国不利。
缙国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一直都在与新近吞并周边小国、气焰正盛的鄢、庆二国亲近,这次三国还专门为了自己的事儿在乾京城逗留,这是不从齐国身上啃下点儿什么来就不罢休啊。
一般的结果就是会提出让自己以命赔罪,老皇上肯定不同意,于是他们又装作退而求其次地要求齐国割地赔款,不但想占便宜,还想折损齐国的国威。
只可惜,这十分正常的三个国家碰见了失心疯很严重的自己。呵呵呵,也罢,明日就好好陪他们一起玩玩。
刚安静了没多久,这前因后果的牵绊就又来了。果然,因果纠缠真的是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陶巅转身重新上马,然后继续驱马走向前方,到了队伍前列,他对躬身施礼的万璁道
“把这鸭蛋匀一车送到程府,剩下的都送到咱们的铺子里去,
既定的售货规矩不变,酒楼专供一批,批量批发一批,剩下的全都零售散卖。
市价如今九文一斤,咱们这蛋就零卖八文一斤,批发按七文一斤算。
我今日不回府,现在去待漏院里等候明日的上朝。有程府的长辈问,你就这样告诉他们。”
万璁肃然领命,然后按照陶巅的命令迅速行事。
转瞬功夫,方才入城的辎重车队就分走各条道路的尽数散去,
待到所有的牛车、亲兵全都消失不见后陶巅这才驱马朝着宫城方向而去。
一边走,陶巅一边将自己的那块御赐腰牌挂在了腰间
沿途经过的巡城卫、宫门值守郎官、待漏院值守礼官,但凡望见陶巅腰间那枚独一份的御赐腰牌,全都尽数止步垂首、敛目躬身,依特敕勋臣过境礼避让,其间并无一人敢询问阻拦,更无一人敢与陶巅平视。
所以陶巅一路走来,看见的全是一片脊背与后脑勺。
无趣,这就是为什么人在高处会不胜寒。
因为一旦你处于高位,就不会再有人敢靠近你,与你欢快的相交相谈。失去了与旁人的联系,这凡间的景色也就散去了一大半。
从此以后,你会被架空在高空之中,只能吞风饮雾,想待待不安稳,想走又脱离不开那个位置,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跳出齐国,到处流浪也能落得个逍遥自在。
此时暮色已沉,沿途的宫灯次第亮起,层层朱门黛瓦、叠叠禁垣长廊,冷森森,透出的尽是森严的万古帝王秩序。
陶巅在内侍的恭迎之下,将苍宵交给了他们,然后独身步入小院,打发了前来伺候的小太监,关好院门,便开始落锁静居。
“呵呵,看惯了你那疯傻的模样,我还真是一时半会儿习惯不了你这道貌岸然的侯爷相儿呢。”待到陶巅坐在桌案前,饮了一口从空间里取出来的香茶,清灵便突然地开了口。
陶巅听后苦笑了一下道:“不适应吧?不适应就对了,我也不是很适应。
幸亏上辈子没上过几天班。一般的商业公司我都受不了,就更别提事叶单位了。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曾经惹过一个不大不小的祸。那时候跟着小朋友爬到人家废弃的学校里,随着他们开箱了一个教学用的骷髅,还把那骷髅头扔在了门厅里。
结果人家报案后,把我家长请去,一番苦求后,终于给我落个不予立案的处分,我家长还因此赔了将近700元钱。
那个负责处理我的人说,如果这事不了断,留个类似案底的东西交到学校里随着档安走,那我以后就进不了事业单位之类的了。
当时我听见这话以后就在想,就我这死活受不了约束的脾气有可能进去事叶单位吗?不说别的,就是虚与委蛇的那一套,两天就得把我给活活地坠死。”
清灵捏了一颗香榧子放入口中道:“结果你穿过来就玩脱了,还不进事叶体系?你现在成了这体系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了。就像是一个零件入了机器的核心部位。想出去闲逛,可能吗?”
“所以说啊,还是修仙最适合我,野鹤闲云的,不用负担各种事务,只要逍遥肆意,恩怨情仇就好了。”陶巅一边答着,一边又从空间里找出来一盒类巧克力的“墨酪酥”,嗅了嗅浓郁的茶奶之香及其上沾着的飘渺檀香,便将其放入了口中。
眯起眼睛满足地嚼了一会儿道:“清灵,你说我用不用夜探一下那几国来人所在的驿馆?来的人肯定都是些不好对付的所谓谋士。不如杀了一了百了,也好省去这诸多的麻烦。”
“不用,这些蝼蚁你傻不过来,也根本就没那个必要,明日你就继续装疯吧。法不责疯人,谁都拿你没办法。对了,要不要回空间里面混几天,在这世界里觉得无趣的话,就攒些时间去别的世界里逛,这也就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了。”清灵浑不在意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