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情况有点糟糕啊。”
黑衣谋士许欢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语气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断裂的钢筋与扭曲的铁架,落在远处那座曾经巍峨耸立的摩天轮上。
如今它拦腰折断,像一头被斩首的巨兽,颓然倒在泥泞之中。
霓虹灯的碎片还在建材板的缝隙间苟延残喘,闪烁着微弱的光。
泥水裹挟着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哀嚎声此起彼伏。
许欢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谋士下属:
“跟普通社会那边知会一声,这是天赋社会黑瞳制药属下的产业,不用派救援人员过来。”
下属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渐远,淹没在风声中。
许欢眯起眼睛,视线缓缓抬起,落向不远处的高楼。
楼顶上站着一个女孩,杀马特风格的彩色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双手抱着肩膀,百无聊赖地原地打着转。
“迟飘。”
许欢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把人救出来。”
楼顶上的女孩动都没动,只是懒洋洋地伸出食指,随意地朝废墟方向一点。
“嗡——”
空气骤然震颤。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如同看不见的巨掌,握住了整片废墟。
“轰隆隆——”
倒塌的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钢筋与水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其余的设施残骸、破碎的玻璃片、扭曲的铁皮,甚至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一同卷起。
“呜————”
大地裸露出来,只剩下棕黄色的裸土,而天空之中,一座由钢铁与混凝土组成的浮岛正在成形。
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天蔽日,连许欢脚下的土地都被吞入黑暗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被困在建材夹缝中的人如同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地从高空坠落。有人摔在柔软的泥土上,有人砸在临时铺设的气垫上。
“哒——哒——”
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传来,疯人院的救护人员抬着担架穿梭在人群中,将伤者一个个接走。
车辆陆续驶离,红蓝交替的灯光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的脚印与血迹。
待一切尘埃落定,迟飘终于放下了手。
“呼————”
那座悬浮的铁岛失去了支撑,猛然坠落下来。
“轰——”
巨响如雷,地面剧烈震动。铁岛砸在裸地上,溅起三层楼高的烟尘,如同灰色的浪潮向四周席卷而去。
“咳咳咳——”
许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飞溅的尘浪埋了进去。
他后退一步,被呛得不住咳嗽,却只能徒劳地挥动手臂驱散眼前的尘土。
可那点微弱的动作带起的风,根本无法撼动这铺天盖地的灰霾。
迟飘站在楼顶往下望,看到那团沸腾的尘浪中隐约有个狼狈的身影在挣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把上司也给埋进去了。
她赶紧抬手,再次展开引力。
“嗡……呼————”
无形的力场如同一只巨手,狠狠向下按压,尘浪瞬间被拍灭在地。
许欢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一身黑色大衣落满了灰,显得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迟飘愣了一下,努力找补道:
“大人,我刚刚没注意……”
许欢瞥了她一眼。
昨天刚被震伤了耳朵,今天又吃了一嘴土,此刻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刀。
“做事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今天晚上的鸡腿没了。”
迟飘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直接从楼顶飞身而下,落在许欢面前,匆忙解释道:
“你听我解释!刚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许欢没有回头,迈步向前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满是疮痍的大地上。
“跟上。”
他只丢下两个字。
迟飘咬了咬嘴唇,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
许欢觉得自己最近特别倒霉。
这种霉运,从他入职黑瞳制药的第一天起,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黏在他身上。
先是冒出来一个预知序列的同行,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处处针对他。
接着是新来的那位顾问,像开了透视挂一样,把他辛辛苦苦藏在墙里的监听器一颗不落地全给拆了。
然后就是今天了。
长期号召和平的大荣也被卷入了全球战争里,外国轰来的第一发炮弹就把黑瞳制药的游乐园炸了。
说是游乐园,其实是黑瞳制药用来洗钱的产业。
它的核心功能只有一个——
把天赋社会的货币悄无声息地转换成普通社会能用的合法资金。
这座游乐园表面上灯火辉煌、欢声笑语,背地里却是一条流淌着金钱的暗河。
这一炸,不光把地皮炸了个稀巴烂,更是把他的账面也给炸得七零八落。
“所以,许谋士的意思是……公司现在没有钱了?”
会议室里,医药总顾问江剑心皱着眉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那位黑衣谋士。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外套,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屋子里坐满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许欢。
许欢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沉稳地开口:
“天赋社会的账户没有受到影响。这次被炸毁的是货币转换的产业,影响的是普通社会的账目。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减少原材料的采购。”
黑瞳制药是一家药企,生产线上每天都需要大量的化学原料。
而这些原料,全部是从普通社会的厂商那里采购的。
失去游乐园这个洗钱枢纽之后,黑瞳制药手里握着的大把天赋货币,就像一堆废纸。
没法转换成合规的普通货币,自然也就没办法支付货款。
对于一个药企来说,这确实是一场不小的变故。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各部门的代表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叹气,有人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许欢扫视了一圈众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慌乱。他微微挺直脊背,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请各位放心,这只是小事情。谋士部会在短期内处理完毕,不会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转。”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江剑心摸了摸下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生产线不能停滞太久,研发新药也需要原材料。时间确实很紧张,但我们没有了游乐园,就只能通过玫瑰集团的银行来进行货币转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记得,公司跟玫瑰集团的关系算不上好。玫瑰方面恐怕会趁这个机会狠狠吸血,抬高汇率,这是个很难绕过去的坎儿……不知道许谋士说的‘短期’,究竟是多久?不会是在给我们画大饼吧?”
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刁钻,直接点破了当前的困局。屋子里顿时又激起了一片更响亮的讨论声。
江剑心穿着白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隔着长桌望向许欢。
许欢坐在桌子另一头,目光幽深地与她对视。
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像是在空气中擦出了火星。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周围的议论声也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气氛凝滞了很久。
久到江剑心几乎以为许欢会用一句含糊的话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许欢的面色微微一动,竟然直接开口了:
“顾问说得对,是我刚才没有阐述明白。”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江剑心的视线:
“我向各位保证,一周之内,所有生产线都会恢复正常。”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许欢表现得极为谦逊,面对江剑心的质疑没有半点推诿,反而直接接了下来,甚至用更加笃定的语气做出了新的承诺。
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反倒让在场的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屋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许欢微微颔首,声音清晰:
“这次找大家来,只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安心。黑瞳制药有我在,不会垮台。”
江剑心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闻言不由得深深地看了许欢一眼。
她早就知道阴谋家的盛名,但一直没产生什么交集。
初次交流,没想到对方情绪稳定,说话水平也相当在线,倒是没辜负这身名声。
会议很快结束,许欢第一个站起身,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出。
江剑心则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的最后。她没有急着回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径直朝着疯人院的方向走去。
这座往日里关着精神病人的建筑,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走廊里挤满了战争的受难者,没有床位的伤者只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裹着薄薄的被子或者皱巴巴的床单。
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染成了暗红色,还在不断地往外洇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令人胃里翻涌。
江剑心放慢了脚步,目光从一张张痛苦的脸上掠过。
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广告屏幕,此刻正播放着新闻。
蓝色的背景前,主持人面色凝重地念着稿子,声音透过劣质的扬声器传遍整条走廊:
“……导弹造成海市百余人伤亡,当前我国政府已对加方进行严厉谴责。军区发言人表示,即日起,向加斯帝国正式宣战。”
屏幕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在走廊里那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上。
伤员们有的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屏幕,有的低下头沉默不语,有的则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紧紧搂着母亲的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妈妈,战争要开始了吗?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的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收紧了手臂,把孩子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滴在小女孩的头发上。母女俩就这样相拥在走廊的角落,像是两片在暴风雨中紧紧贴在一起的落叶。
江剑心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看见了这一幕,脚步微微一滞,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但她没有停下来。
还不等她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发酵成什么具体的念头,城市的上空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鸣叫。
“呜————————”
防空警报。
那是一种平日里只在纪念日才会听到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而这一次,它代表的不是缅怀,是真真切切的空袭。
江剑心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走向窗台。
窗外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还在挣扎着不愿退去,一片漆黑的夜幕却已经从头顶上方垂直压了下来,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而在那片沉沉的夜色之下,几架轰炸机的轮廓正缓缓浮现。
“呜——呜——”
它们飞得很低,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滚过天际,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江剑心站在窗前,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