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际展览中心。
门口排起长队。科技媒体记者、电子厂商代表、行业分析师,刷邀请函进场。签到台后面,工作人员嗓子喊哑了。
陈工站在后台通道。手里攥着一张流程表。纸边被汗浸软了。
刘浩拍拍他肩膀:“紧张?”
“不紧张。”陈工吸口气,“就是手心出汗。”
“正常。”刘浩递过一瓶水,“上台前喝两口,润润嗓子。”
陈工接过,没喝。攥在手里。
主会场灯光渐暗。两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舞台中央,一块巨幕亮起。LoGo很简单:龙芯微。
主持人是央视面孔,声音稳:“各位来宾,下午好。今天,我们共同见证一个时刻。”
话音落。全场安静。
侧门打开。
陈工走出来。
穿深蓝色工程师制服。左胸绣着公司LoGo。脚上一双旧皮鞋,鞋头磨白了。他走到台中央,站定。
没看稿子。也没看提词器。
“我叫陈卫国。龙芯微总工程师。”
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
“很多人问我,龙芯微是做什么的。今天,我给大家看个东西。”
他转身。对后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十台mp4播放器。外观一模一样。黑色外壳,银色边框。屏幕贴着保护膜。
“这十台机器,里面装的是龙芯微第一代解码芯片。型号Lx-001。”
陈工拿起一台。拧开后盖。
“大家看。”
他把机器举高。转身,让摄像机拍到主板。
“这是芯片。晶圆八英寸,制程0.35微米。封装测试,全部在我们北京的无尘车间完成。”
台下有人举手:“陈工,能看看晶圆照片吗?”
“可以。”
巨幕切换。一张晶圆的显微照片铺满屏幕。密密麻麻的芯片die,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我们自己的光刻机刻出来的。”陈工指着屏幕,“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三。”
会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百分之九十三。这个数字,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陈工放下机器。走到桌边。
“但今天,我不想讲参数。”
他顿了顿。
“我想讲讲,这颗芯片是怎么来的。”
巨幕再变。画面切到一间地下室。水泥墙,荧光灯,成堆的图纸。几台老旧的仪器设备,电线缠成一团。
“去年三月,我们开始做芯片设计。没有EdA软件,手工画版图。没有仿真器,示波器一遍遍测。团队十二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地下室。”
“夏天闷。冬天冷。泡面箱子堆了半人高。”
“周明远,我们的电路设计师,画废的图纸,能铺满这间屋子。”
“李工,封装测试负责人,连续三个月没回家,孩子在电话里哭,他蹲在墙角,把听筒按灭。”
画面切换。一张张照片闪过。有趴在桌上睡着的工程师,有对着白板激烈争论的场景,有深夜实验室的窗口,灯光通明。
最后一张。陈工站在光刻机前,背影瘦削。
“去年腊月二十九,最后一颗样片出来。我们十二个人,挤在仪器前,盯着屏幕。”
“测试软件跑了整整八个小时。”
“功耗曲线稳了。时序达标了。解码流畅。”
“我们谁都没说话。”
陈工停了一下。
“然后,周明远哭了。”
台下很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成了。”
陈工抬手,抹了下眼睛。动作很快。
“今天,这颗芯片,量产了。装在了这十台机器里。”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台拆开的机器,把芯片扣下来。托在掌心。
黑色芯片。很小。
“它不完美。良率还可以再提。制程还可以再进。”
“但它是我们自己的。”
台下掌声响起。开始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陈工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头。灯光打在他脸上,照见眼角没擦干的痕迹。
掌声持续了一分多钟。
陈工抬手压了压。
“光说不练假把式。下面,我们做点实在的。”
他转身,从后台又推出一辆小推车。车上摆着仪器:示波器、功耗分析仪、红外测温枪。
“这十台机器,全部打开。同时播放一段视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段视频,很多人认识。”
工作人员上前,把U盘插进控制台。巨幕分成十格。每格对应一台mp4。
“三、二、一,开始。”
十台机器屏幕同时亮起。画面开始播放。是一段高清测试片。山峦、流水、高速运动的画面。
这是曾经让三星芯片集体阵亡的特定码流。
陈工拿起红外测温枪。对准第一台机器的芯片位置。
“温度,三十八度。”
仪器显示功耗曲线。平稳。
“码流,每秒十二兆。”
“画面,流畅。”
时间一秒一秒走。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十台机器的温度,全部稳定在四十度以下。功耗曲线平直。画面没有一丝卡顿。
“三十七秒了。”有人小声说。
这是三星芯片死亡的时间点。
龙芯微的机器,安然无恙。
五分钟。十分钟。
陈工放下测温枪。
“测试结束。”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比刚才更响。有人站起来鼓掌。闪光灯疯狂闪烁。
陈工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亮着的屏幕。
“去年在地下室,李工跟我说,老陈,咱能成吗?”
“我说,能。”
“他问,凭啥?”
“我说,就凭这股劲儿。”
陈工声音哑了。
“今天,成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停了几秒,才直起身。
掌声雷动。
就在掌声最响的时候,台下有个声音炸起来。
“我要求用三星原厂测试软件!重新测!”
所有人转头。
后排过道,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了起来。亚洲面孔。西装笔挺。手里举着一个U盘。
保安想拦。那人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金在勋。三星半导体中国区技术负责人。”
他声音冷硬。手里U盘举高。
“我怀疑,你们的测试视频做过手脚。要求使用国际公认的三星测试套件,现场验证!”
会场安静下来。
两千多人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
陈工站在台上。没动。看着他。
金在勋走到前排。保安围过来。
“让开。”他推开保安,“我是三星的人。有权质疑技术数据的真实性。”
保安看向后台。
刘浩从侧门出来。走到陈工身边,低语几句。
陈工点头。
他对着话筒说:“金社长。欢迎来检验。”
金在勋冷笑。推开保安,走向舞台。
“我带了三星的原厂测试软件。现场装机。现场跑。敢吗?”
他走上台阶。手里U盘晃了晃。
“还是说,龙芯微的芯片,只在你们自己的软件里能用?”
这话太刺人了。
台下一片吸气声。
陈工没接话。他看向后台。
侧门阴影里,张红旗走了出来。
穿灰色夹克。手里也拿着个U盘。塑料壳,有点旧。
他走到台前。把U盘扔给金在勋。
金在勋下意识接住。
“三星最新的压力测试套件,V3.2版。”张红旗说,“从你们深圳办公室服务器下载的。要验证,用这个。”
金在勋攥着U盘。脸色变了。
“你怎么拿到的?”
“你别管怎么拿到的。”张红旗走到他面前,站定,“软件在这儿。机器在这儿。人也在这儿。”
他转身,面对台下。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同行。”
“三星的人,质疑我们的数据。可以。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们接受检验。”
“用三星的软件。测我们的芯片。”
他看向金在勋。
“敢吗?”
金在勋盯着他。
台下记者全站起来。镜头对准两人。
会场里,闪光灯亮成一片。
金在勋捏着U盘。塑料壳硌手。
张红旗站在他对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