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坎站在人群后头，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看着众人欢呼，他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虽然他不太懂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门道，但他知道，他们干成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公输奕看着眼前景象，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想让自己显得稳重一点。
可那微微发颤的手，还是暴露了情绪。
“别高兴太早。”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众人闻言，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公输奕抬手，指了指外头。
“上轨道。”
“能不能真正跑起来，跑起来后是否平稳，蒸汽是否充足，传动是否可靠，这些都得试。”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眼中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因为在真正试跑之前，一切都还不算尘埃落定。
在城郊早就铺好了一段试验轨道。
不算太长，却足够检验第一轮成果。
不过，要把这大家伙运过去，也绝不是轻松活。
工部上下全员出动，把滑道铺开，底下垫上粗圆滚木，前头套马，后头上绳，旁边再安排大批人推拉扶稳。
姜柒柒也在队伍里，一边推一边喊。
“左边稳住！”
“别歪！”
“滚木接上！”
她明明个头不算高，嗓门却清脆有劲，喊起来特别带感。
工匠们本就喜欢她，此刻听到她的叫唤，感觉身上力气都多了不少。
有人看她弄得满手乌黑，忍不住逗她。
“柒柒，你这样回家，你娘还认得你不？”
姜柒柒头也不抬。
“认不得更好，那就没人逼我学刺绣了，那玩意真不适合我。”
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孙聿思跟傅云峥两人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此时也在贡献自己的力量。
托尔坎最实在。
他真就埋头使劲，肩膀顶着木杆，脚底踩得地面都发闷响，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冒出来了，可连一声累都没喊。
一路折腾，火车头终于被挪上了轨道上。
那一刻，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锅炉添水，炉膛加煤，火苗窜起，热浪翻滚。
有人盯压力，有人看阀门，有人守在轮组边。
几个负责安全的工匠额头汗都顾不上擦。
傅云峥抱着记录册，手都在发抖。
孙聿思站在公输奕身边，神色格外凝重。
姜柒柒则死死盯着前轮，睫毛上都沾着灰，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火车头上。
公输奕用力握住拳头，轻轻吐出一句。
“开。”
随着指令落下，蒸汽被引入，活塞推动，连杆颤动，巨大的钢铁车轮轻轻一震。
然后......火车头开始动了。
先是很慢，像一头沉睡许久的巨兽，不情不愿睁开眼。
接着便越来越顺，越来越稳。
铁轮碾过轨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蒸汽从顶部喷出，白雾滚滚。
那声音，那画面，那种扑面而来的力量感，直接把现场所有人震得头皮发麻。
有人嘴张着，却忘了喊。
有人激动得直接跪坐在地。
还有人两手死死抓着同伴肩膀，抓得人家龇牙咧嘴都没察觉。
公输奕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盯着那辆火车，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狂喜。
“成了……”
他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成了！”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工部众人彻底沸腾。
大家都抱在一起，宣泄着内心的喜悦。
为了造出这个火车头，工部上下可是铆足了劲。
如今终于圆梦，这一刻的激动真的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姜柒柒跟在一群大匠身后不停欢呼，她跑了几步，忽然眨了眨眼，眼神一点点变得古怪。
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她脚步慢下来，表情也凝住了。
在原地呆滞了几秒钟后，姜柒柒猛地扭头看向公输奕。
“尚书大人！”
公输奕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怎么了？”
姜柒柒指着越跑越顺的火车，“咱们只设计了怎么让它动。”
“可它......怎么停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从所有人头顶浇到脚底。
欢呼声戛然而止。
连风吹过轨道边枯草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公输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张了张，脑子像是一下子要爆炸一样，疼的厉害。
是啊，这么大的玩意，怎么停下来啊？
他们设计了锅炉，设计了传动，设计了轮组，设计了轨道咬合，甚至还预判了振动和受力。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考虑到火车怎么停下来！！！
公输奕只觉得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如坠冰窟。
“坏了。”他用力一拍大腿。
“快！”
“快想办法！让它停下来！”
工部众人瞬间从狂喜转入惊慌，一个个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撒开腿就追了上去。
“拉住它！”
“快快快！”
“别让它冲出去！”
托尔坎速度最快，他本就腿长力足，一路狂奔，竟真追近了火车头。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也拼了命跟着。
有人试着抓住侧边扶手，结果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差点摔进轮子底下，吓得后面人魂都快飞了。
“别硬来！会死人的！”
那人被同伴拽开后，脸都白了。
刚才那一下，他已经感受到那钢铁怪物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拦住的。
托尔坎咬牙追到近前，抬手搭住车身边缘，脚底猛蹬，想靠蛮力稳住。
可火车没有丝毫停顿，随即继续往前冲。
他反被那股惯性带得身子一歪，险些摔出去。
幸好他腰腹力量惊人，硬生生扭了回来，但手掌已经被磨得发红。
姜柒柒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嗓子都喊破音了。
“托尔坎！回来！”
托尔坎松了手，踉跄两步停下，脸色很难看。
这时候，火车已经快到试验轨道尽头了。
空气像被拉紧的弓弦，然后......
“轰！！！”
一声巨响。
火车头冲出轨道，带着惯性一路往前拱。
铁木交错，泥土翻飞，最终重重歪倒在地，压碎了一截外壳。
车上的零件飞散，烟尘腾起，地面都像跟着颤了两下。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追上来的人全停住脚步。
每个人都看着那倒下去的火车头，心口一抽一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