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峥最先破防,他站在原地,鼻子都酸了。
“完了……”
“全完了……”
孙聿思也沉默了。
他胸口闷得难受,这可是大家努力了许久的心血啊。
姜柒柒慢慢走过去,脚步很慢。
她看着歪倒在地的火车头,眼中已经有泪珠在滴落了。
锅炉外壳磕坏了一处,侧边构件散了好几块,一只轮组都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铁壳上的划痕,心里堵得厉害。
托尔坎喘着粗气走过来,看着那堆散落的零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公输奕终于走到了近前。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身上的官袍下摆沾了灰,鞋上都是泥,头发也乱了,模样颇为狼狈。
旁边工匠们连大气都不敢出,都怕尚书大人下一刻就会气到厥过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公输奕没有发火,也没有崩溃。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原本僵住的脸,竟慢慢挤出一点笑容。
“都哭丧着脸做什么。”
公输奕抬手,拍了拍火车头上的铁壳。
“它是不是动起来了?”
没人回答。
公输奕却自顾自地继续道:“既然动起来了,就说明咱们研究的方向没错,设计也没错。”
“不就是摔了嘛,这算什么大事?”
“咱们能造出第一台,就能造出第二台。”
“当初造火炮的时候,咱们不也失败了很多次嘛。”
“咱们工部这么多人,只要心往一处使,下一次,我们定然能造出合格的蒸汽火车!”
这话一出,场中那股压抑的气氛,明显松动了许多。
有工匠握了握拳,像是突然被点醒。
是啊,最难的那道门,已经被他们撞开了。
如今只有最后一点难题没有解决,又不是彻底失败,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姜柒柒抬起头,眼里的失落还没散干净,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已经重新冒了出来。
“尚书大人说得对。”
“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而是应该想办法,怎么让这火车头在行驶的时候停下来!”
孙聿思也迅速进入状态。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散落的铁杆,在地上划了几笔。
“可以从轮子上想办法,也可以从传动上想办法。若能让轮子受阻,或者切断动力,再辅以缓冲,就未必不能停。”
托尔坎见大家情绪回来,悄悄松了口气。
他其实最怕看到同伴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了。
公输奕看着这帮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很欣慰。
摔了能站起来,错了能接着改,这才是工部不断进步的原因。
他清了清嗓子,“都别杵着,先清点损坏,能修的记下,不能修的报上来。”
“还有......”
他看向周围所有人,眼神里带了点严肃。
“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对外胡说。”
“千万不要让翰林院那帮嘴碎的知道,否则咱们工部要被人嘲笑一整年。”
“最最关键的是不能让户部知道,要不然他们肯定要大骂我们浪费材料。”
傅云峥立刻举手。
“我懂,家丑不外扬。”
“对外咱就说,我们在试验火车的制动问题。”
公输奕直接笑出了声,“你还挺会总结。”
“回头就把这句写进记录册,写得漂亮点。”
众人再次笑开,气氛渐渐回暖。
接下来,整个工部又忙了起来。
有人拆解损坏部位,有人记录问题,有人回去翻图纸,有人就地讨论制动方案。
天色渐暗,带来了一股凉意。
姜柒柒蹲在火车头边上,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脑子里不断浮现方才车轮滚动的画面。
突然,她手上一顿,眼睛一亮。
孙聿思正好走过来,好奇地问道:“想到什么了?”
姜柒柒抬头看他,语速飞快。
“如果做个手杆,拉动后让铁块压住轮缘,是不是就能慢慢减速?”
孙聿思先是一怔,接着迅速蹲下。
“未必不行,但要考虑摩擦发热,也要考虑受力点,若压得不均,可能会偏轨。”
傅云峥也凑了过来。
“还得加个释放蒸汽的步骤。”
“不然轮子是被拖住了,动力还在顶,那不是很容易出问题吗?”
“对。”姜柒柒点头,“要先减压,再压轮。”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又聊得热火朝天。
托尔坎蹲在一旁,听得大半不懂,却觉得这帮人像在发光。
... ...
试验火车的消息,没过多久,便送进了东宫。
那封呈报写得极细,从火车头第一次喷出白雾,再到车轮咬住铁轨向前猛冲,最后因为制停之法尚未完善,在众目睽睽之下轰隆一声冲出轨道的狼狈场面,也没敢隐去半分。
楚霄看得眼皮都轻轻跳了一下。
他坐在书案后,盯着折子沉默片刻,忽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工部这帮人,是真敢给孤整活啊。”
承喜站在一旁,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
“殿下,这火车头造价可不低。”
“煤铁木料、人力工时,样样都不是小数。”
“工部这回失手,不算小过,要不要……稍微申饬一番?”
他说完,眼角余光悄悄往上飘了一下。
楚霄神色并未变化,眼底甚至还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申饬?”
楚霄轻轻摇头,“算了,不必。”
工部犯的错,确实低级,甚至低级得有些离谱。
可新事物的出现,本就是要伴随着无数次的实验和失败,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
“当年造火炮的时候,炸坏过多少炉子,废过多少铁料,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霄将折子放回案上,语气平静,“若因为摔一台车头,就去打压,那工部往后做事,只会更束手束脚。”
承喜怔了怔,随即在心里悄悄点头。
楚霄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子骨。
“况且,火车已经有了雏形,这进展,比孤原先预想得还快。”
话音落下时,他脑海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未来大夏铺满铁轨的样子。
万里山河之间,铁轨如网,横贯南北。
巨大的钢铁车头拖着长长车厢,喷吐白雾,自城池与城池之间轰隆而过。
粮食、兵甲、盐铁、商户,全都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大夏境内流转起来。
从前山高路远,马疲人乏,需要月余才能送到的粮草,往后或许数日便可抵达。
从前边关战报一来一回,动辄误事误机,往后或许能快得超出所有人想象。
若真有那一天,大夏的国力可谓是往上抬起一个层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