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夏皇嘴边。
“父皇，不管有没有胃口，必须多吃点东西。”
“要是没有体力，你这身子怎么会好。”
夏皇心中暗自苦笑，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连王神医都束手无策，已经是药石无医了。
现在是能多活一天就赚一天。
看着面前的热粥，夏皇抿了抿嘴，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张开了嘴。
味道清淡，肉末熬得软烂，米也煮开了，顺着喉咙咽下去不费力，反倒带出一股暖意。
夏皇故作轻松地连续吃了好几口，直到半碗下去，才示意自己真的吃不下了。
“还是我儿的手艺最好，这算是朕这段时间吃的多的一次了。”
楚霄嘴角微微动了动，“父皇若喜欢，儿臣以后常做。”
夏皇哼了一声，“你是太子，不是御厨。”
话虽如此，他的眼底却并无嫌弃，只是不希望楚霄浪费心思在这上面，毕竟现在整个大夏都压在楚霄的肩上。
夏皇打量了楚霄几眼，忽然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楚霄神情微顿，笑着说：“没有，父皇你不用操心了。”
“朝中的事情，儿臣自会解决，难道父皇还不相信儿臣的能力吗？”
夏皇是什么人？
就算病着，他的眼睛也依旧毒辣，楚霄脸上透露出的烦躁之意，根本瞒不过他。
夏皇抬了抬手，朝着德妃的方向看了过去。
“德妃，你们先出去吧。”
德妃看了看楚霄，又看了看夏皇，轻轻点头。
慕锦璃也懂事地带着孩子退了出去。
楚承曜临走前，却突然挣开母妃的手，跑到榻边。
他先在夏皇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奶声奶气地说道：“皇祖父，你要快点好起来，你答应我的，要陪我骑大马的。”
夏皇被他逗笑了，脸上那点病容都淡了几分。
“好，皇祖父记着呢。”
楚凤见楚承曜都亲了，也不甘示弱，伸着小手往前够。
慕锦璃只得抱着她凑近些，小公主软乎乎地在夏皇脸上蹭了一下，弄得夏皇眼里笑意更深。
等众人退下，屋里一下静了不少。
夏皇抬手指了指榻边，“坐下。”
楚霄无奈，只能依言坐在夏皇身边。
父子二人谁都没急着开口。
窗外风声轻掠过檐角，带得帘子微微一晃。
过了半晌，夏皇看着楚霄，语气里带着一丝威严，“是朝堂上又出事了？”
楚霄下意识想说没有，可对上夏皇那双眼，他最终还是没选择撒谎。
“父皇安心养病便是，这些事，儿臣自己能处理。”
夏皇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不想让朕操心，可朕现在，还没死呢。”
楚霄眉头一皱，“父皇，别说不吉利的话。”
夏皇抬手止住他。
“朕还活着，便还是大夏皇帝。”
“你有本事，朕知道。”
“可朕也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总还能给你一点建议。”
他说着微微往后靠了靠，或许是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话，难受的咳嗽了几声。
等缓过气来，夏皇深深看了一眼楚霄，“说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霄努努嘴，便把关于阿古斯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梁国百姓袭杀大夏士兵，到阿古斯震怒封城，再到凌迟、悬尸、朝堂争执，他没有添油加醋，只将关键说清。
夏皇听完后，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事......确实棘手。”
楚霄默默点头，就是因为棘手，才会让他这般心烦意乱。
夏皇沉吟片刻后，慢慢说道：“不罚阿古斯，大夏名声会受损。以后若要治理梁地，梁国的百姓心里也会埋刺，他们不会轻易地认同大夏的统治。”
“可若重罚阿古斯，前线那些拼命的人，心里又会生疙瘩。”
“他们会想，朝廷为了顾全名声，没人真替他们说话，这对军心，是很大的打击。”
楚霄点了点头，“儿臣正是这般思虑的。”
夏皇眼底浮起一点心疼。
楚霄这个儿子成长得太快了。
旁人只看见太子殿下手段高、眼界远、处事稳，可做父亲的最知道，原本最渴望自由的楚霄，如今一步步扛起了大夏的全部，这有多么不容易。
夏皇闭目想了一会，这才开口：“以朕的名义，下旨吧。”
楚霄眸光微动。
夏皇继续道：“将阿古斯从代理司令贬为副司令，中将军衔降为少将，但让他继续暂掌南部军区。”
“罚，要有。”
“可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这会让将士们离心。”
罚阿古斯是必须的，考虑到朝廷的名声，考虑到将来治理梁国境内的百姓，朝廷必须要做出表率。
降职降衔，是惩。
保留兵权，是护。
尺度拿得刚刚好。
楚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几下，摇了摇头。
“父皇，若以您的名义下旨，军中对您必会生怨。”
“儿臣已经长大了，不能事事都让父皇替儿臣操心，这些招人骂的事，不该再由您来扛。”
夏皇听得一怔，随后笑了。
“我儿当为圣君，圣君身上，岂能留下污点？”
“父皇还在，这种招骂的事，便该由父皇来做。”
楚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些年，父皇总在替他铺路，替他压下朝堂的非议，替他挡去许多不必沾身的泥点。
哪怕到如今，病成这样，还是本能地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楚霄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夏皇见他沉默，语气又缓了一些。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
“打了一棍子，总得再给个甜枣，否则阿古斯心里恐怕会有嫌隙。”
楚霄帮夏皇将被子往上提了些，“父皇的意思是？”
夏皇看着帐顶，反问道：“阿古斯最在意什么，你知道吗？”
楚霄略一思索，低声回道：“应当是弦月部那些族人。”
夏皇轻轻拍了拍楚霄的手背，“阿古斯这人桀骜难驯，但对你还算多有敬畏。”
“他既然看重自己的族人，那就施点小恩，让他对你更死心塌地。”
“就从弦月部挑十个人，入禁军。”
楚霄神色一动。
禁军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亲军。
能进那里的，不止要有过硬的本事，更要能取得皇室的信任。
把弦月部的人调入禁军，便等于是在告诉阿古斯，罚你，是因为规矩。
施恩你的族人，是因为信任。
如此一来，阿古斯不仅不会有怨言，反而会对朝廷更加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