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望着病榻上的父皇,胸口发闷的同时,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意。
哪怕身体已垮成这样,父皇对于朝堂上的平衡之术,依旧运用的炉火纯青。
夏皇见楚霄不说话了,笑着问道:“怎么,觉得朕这主意不行?”
楚霄苦笑,“父皇的能力,远超儿臣百倍,儿臣自愧不如。”
夏皇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朕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哄。”
他说着抬手,似乎想拍一拍楚霄的肩,可手抬到一半,力气有些跟不上。
楚霄立刻俯身,把肩送近了些。
夏皇手掌落在他肩上,“老九啊......”
“你记着,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没什么是绝对正确的。”
“你身为大夏之主,要做的就是站在大局的角度,不用什么事都想着能十全十美,只需要能够平衡住朝堂势力,你手中的权力,才会更稳更大。”
楚霄垂着眼,静静听着。
夏皇说完后,收回手,喘了口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显然说了这么多话,已耗了他不少精神。
楚霄心中一紧,忙道:“父皇,您太累了,先歇着吧。”
夏皇摇了摇头,仍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阿古斯这道旨意,要发,但不能太急。”
“先晾一晾朝堂,也晾一晾军部,让他们吵上两日,你再落锤,效果更好。”
楚霄眸光闪动,立刻会意。
太快下旨,像是被御史逼着走,会滋生那些御史的骄纵之心。
稍微拖一拖,再给出惩处与安抚并行的方案,反而更显得太子是通盘考量后的决断,分量自然不同。
夏皇到底还是夏皇,哪怕躺在榻上,也仍能把朝堂节奏算得清清楚楚。
楚霄低声道:“儿臣记下了。”
夏皇这才像放了心,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楚霄坐在榻边,没有继续打扰夏皇。
他看着父皇瘦削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里的酸意又一点点涌上来。
... ...
阿古斯屠杀梁国百姓的消息,很快就传的到处都是。
一时间,梁国上下,无不震动。
作为国都的临阳,原本还算安定,可随着这个消息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百姓们都开始惶恐了。
之前大夏仁善之名广为人知,当初大夏攻打北周,就算是破城后也不伤百姓。
所以大部分梁国百姓心中还算有些侥幸,想着真的有一天,大夏军队打到临阳,至少自己的性命无忧。
可阿古斯的举动,却让这么想的百姓开始害怕了。
坊间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民间的情绪也越积越满。
孩子们不敢在巷子里肆无忌惮地追逐打闹了。
女人们买菜时的话少了许多,连讨价还价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连那些平日里最爱吹牛说大话的闲汉,如今提起夏军两个字时,也会不自觉压低嗓音,眼神闪烁。
临阳城就这样被一层看不见的恐慌情绪罩住了,表面上仍旧繁华,内里却已经绷得极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而在皇城之内,姜偃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刚送到的急报。
奏折上字字如针,行行见血。
他一口气看完,眼底的怒意已浓得几乎要化不开。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都跟着一颤。
“阿古斯,简直欺人太甚!”
侍立在旁的内侍吓得一个哆嗦,急忙将头低下,连眼皮都不敢乱抬。
案下立着的几位官员中,只有左相陈知言仍旧站得笔直。
他垂手而立,官袍宽袖静静垂落,脸色沉凝,眼底并没有外露任何情绪。
陈知言没有像姜偃一样愤怒,而是在心中思索着这个消息,能否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阿古斯的做法,明显是想要杀鸡儆猴。
让百姓不敢继续对夏军动手,他想利用恐惧吓退梁国的百姓。
一旦恐惧深入骨髓,那么往后梁国百姓再见到夏军,第一反应就不再是拼命,而是躲。
姜偃此前费尽心机,借国仇家恨鼓动士气,借檄文把举国死战的势头一点点煽了起来。
这股势刚成,火还没烧旺,若此时因为阿古斯的残暴而转成了畏战惧战,那么梁国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口气,就会被硬生生打掉一截。
这不是小事,也是陈知言最担心的一点。
姜偃盯着陈知言,见他神色复杂,便直接开口问道:“左相,关于此事,你怎么看?”
御书房内的官员纷纷朝着陈知言看了过去,陈知言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将自己的想法好好斟酌了一番,这才缓缓看向姜偃。
“陛下,臣以为,这件事未必全是坏事。”
姜偃眉头顿时皱起:“难不成左相觉得,这阿古斯屠杀我梁国百姓竟然还是好事?”
陈知言语气平直,“自然不是好事,但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姜偃眯起眼,没有说话。
陈知言便继续道:“百姓会因此恐惧,这是一定的。”
“但阿古斯的做法,却让我梁国百姓知道,大夏并非传言中的那么仁善。”
“大夏的手里握着屠刀,若不反抗,便是死路一条。”
“一旦百姓们都相信,只要城破,便是满门皆死、老幼不留,那他们反而没了退路。”
姜偃的目光微微变了。
他不是愚钝之君,许多话只需开个头,剩下的意思便已能自行往下接。
陈知言见状,索性说得更透,“阿古斯杀的是反抗者,杀的是动手伤了大夏士兵的百姓。”
“但事实是怎么样,是由我们说了算。”
“我们完全可以再添一把火,把它说成屠城,说成夏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如此一来,梁国上下就都会知道,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届时,凡见夏军,便只剩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战!这是逼着所有百姓与朝廷一条心!”
御书房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映在陈知言的脸上,照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姜偃坐在案后,沉默了许久。
殿内的人谁也不敢出声,只能听见姜偃并不平稳的呼吸。
姜偃慢慢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沉沉压下来的宫墙轮廓,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透着一股近乎阴郁的决绝。
“左相说得对。”
“既然阿古斯喜欢杀,那孤就让他把梁国百姓的退路一并杀光。”
殿中众人心头齐齐一凛。
姜偃的声音稳得近乎冷酷,“传旨各地,大肆宣扬此事。”
“告诉我梁国所有百姓,大夏军队残忍成性,一旦破城,必屠满城。”
“凡见夏军,唯有死战!”
陈知言深深一拜,“臣遵旨。”
与此前那些激发民愤、号召抗敌的文字相比,这一次的檄文锋芒更盛,措辞也更狠。
阿古斯所为,被写成了人神共愤的血案。
原本只是杀反抗者,悬尸示众,到了檄文里,已经变成了阿古斯屠戮全城,百姓无一得免,哭声震野,血流成河。
梁国上下,所有人的恐慌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怒火。
梁国的百姓,便是在这样的局势里,被一点点逼成了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