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峰深处,魂灯殿的殿门常年虚掩着,似在无声守护着门内那三十余盏跳动的魂火。
殿宇是用上古青岩砌成的,梁柱上刻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抬头望去,穹顶高阔得仿佛能吞噬天光。
四壁空荡荡的,只在靠近墙角的地方,零星摆放着几排青玉灯台。
那是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强者预留的位置,只是如今,大多还空着。
高台之上,最显眼的那盏魂灯,灯芯裹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火苗细若游丝,连灯盏里凝结的灯花,都比那点光焰要醒目些。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与周围几盏燃得正旺的魂灯形成鲜明对比。
旁边的灯,火苗稳稳地窜起三寸。
有的甚至高达七寸,焰光里裹着淡淡的金色,那是四象境强者的魂灯才有的光泽。
大殿西南角的蒲团上,杨鸿鼎盘膝而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须发早已花白,纠结在一起,像两蓬枯草覆在头上。
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眼皮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的光,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若不是偶尔有极轻的呼吸声从他喉间溢出,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两百多年了。
从海域战场退下来那天起,他就守在这里。
当年的伤,伤及了修行的根本,四象黄境的修为,成了他终生无法逾越的坎。
看着同辈的谢方一步步踏上峰主之位,看着后辈里偶尔冒出的天才,又一个个折戟在修行路上。
他的心,早就跟着殿里的魂灯一起,慢慢冷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寿元不多了,最多还有二三十年。
有时候坐在蒲团上,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魂灯殿的一部分。
等油尽灯枯那天,或许就化作殿角的一粒尘埃,与这些青岩一起,继续守着这三十余盏灯。
“嘭。”
一声极轻的爆鸣,像烛花炸开,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鸿鼎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眼。
这种动静,他听了两百多年,大多是魂灯燃到极致,灯芯爆响罢了。
可下一秒,一股灼热的气浪,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猛地从高台方向涌来!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之处,高台之上那盏一直半死不活的魂灯。
此刻竟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焰光“腾”地一下窜起,瞬间冲破了三寸、七寸的界限,直逼九寸!
那火苗不再是微弱的橘黄色,而是化作了刺目的金红,焰尖甚至泛着淡淡的紫芒。
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起来,连旁边几盏七寸高的魂灯,在它的映照下,都显得黯淡无光。
归元境!
只有归元境强者的魂火,才能有如此威势!
那是法则归一、触及大道本源的力量,连魂灯都能引动天地灵气共鸣,燃出这等煌煌光焰!
杨鸿鼎僵在蒲团上,瞳孔骤缩,嘴巴微张,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盏魂灯上,仿佛要将那九寸高的焰光,刻进自己早已昏花的老眼里。
多少年了?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小时候听师父说过,洗心峰最鼎盛的时期,魂灯殿里燃着上万盏灯。
其中归元境的魂火,就有数百盏。
那时的洗心峰,在大玄宗之内是何等的风光无两。
可后来,一场大战,强者陨落大半。
剩下的人要么重伤隐退,要么卡在境界上再难寸进,这魂灯殿,也就渐渐冷清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再添一盏归元境魂灯的那天了。
“归……归元境!”
不知过了多久,杨鸿鼎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下一刻,他猛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灰袍被他带起的劲风掀起,露出底下瘦弱却依旧挺拔的脊梁。
他仰起头,看着那盏金红的魂灯,积压了两百年的郁气、不甘、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撞在青岩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震得殿里的魂灯都跟着轻轻摇晃。
他笑出了眼泪,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洗心峰终于出了一位归元境强者了!”
“天不亡我洗心峰!”
“重振荣光,我洗心峰定能重振往昔的强盛!”
他一边笑,一边喃喃自语,浑身的气息竟在这极致的激动中,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股沉寂了两百年的凌厉气势,像苏醒的猛虎,从他体内缓缓升腾,驱散了那股暮气沉沉的衰败感。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迸射出久违的精光。
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三十岁,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海域战场上,敢拼敢杀的青年修士。
“对!对对!”
杨鸿鼎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墨绿色的令牌。
令牌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刻着的“洗心”二字,却依旧清晰。
他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灵力,往令牌上一点,急促的声音透过令牌,朝着洗心峰主殿的方向传去。
“峰主!你快到魂灯殿来!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我刚才在魂灯殿看到了!咱们洗心峰有一盏魂灯突破到归元境了!是归元境啊!”
洗心峰主殿,谢方正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卷宗。
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沉甸甸的。
作为洗心峰的峰主,他比谁都清楚洗心峰如今的困境。
他自己卡在四象地境巅峰已有五十余年,副峰主胡凌也在四象地境徘徊不前,底下的弟子更是青黄不接。
再这样下去,别说重振荣光,恐怕用不了千年,洗心峰就要彻底没落了。
“嗡——”
身上的传讯令牌忽然亮起,伴随着杨鸿鼎急促的声音。
谢方拿起令牌,听到那句“魂灯突破到归元境”时,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归元境?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整个洗心峰,修为最高的就是他和胡凌,他们两人连四象天境都没摸到,更别提那传说中的归元境了。
那可是需要法则归一、大道圆满才能触及的境界,整个大玄宗已经有近千年没人达到这一境界了。
而他们洗心峰这种连四象天境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突破到归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