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天空就飘起了雪花,铅灰色的天幕压着故宫的黄琉璃瓦顶,雪粒子抽打在“总督府”西花厅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多亏地龙烧得够旺,燥热裹挟着上等“红罗炭”的气息,让这里与窗外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感受。
“倭国驻奉天领事”落合谦太郎摘下沾雪的外交礼帽,向迎上来的戈什哈微微颔首。今天的事儿是己方理亏,一般被抓住小辫子时倭人看起来总是这样“彬彬有礼”,好像还挺文明的。
这位可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别看才刚满四十岁,但论起资历来却是很老的。
落合谦太郎是“甲午战争”结束那年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科”毕业的,所以也算是赶上了倭国崛起急剧向外扩张的好时候了。他在同年九月参加了“外交官及领事试验”并合格,于十月进入外务省,初始职务是驻朝鲜京城“领事馆补”,后转任华国胶州领事馆。
一九零五年“沙倭战争”结束后,倭国为继承沙国在东北的权益,与华国政府在京城举行“东三省善后谈判”。
落合谦太郎作为倭国“全权大臣”小村寿太郎、内田康哉的“参赞”参与了这次谈判,因此是《华倭会议东三省事宜正约》及《附约》的亲历者之一了。
也正是这些条约将倭国在东北的权益从军事占领转化为法理特权,包括南满铁路、旅大租借地、铁路沿线驻兵权、抚顺烟台煤矿等。可以说,落合谦太郎从一开始就深度嵌入了倭国对东北的殖民性权益体系之中。
今年年初,随着华国革命局势的迅猛发展,倭国高层任命落合谦太郎担任“驻奉天总领事”,主要的职责便是替倭国政府观察东北局势,并针对各种变化提供有效的建议。
在上一世中,便是这位落合谦太郎帮助总督赵尔巽建立“保安会”赶走了蓝天蔚,后又与带兵入奉天的张作霖多次见面,在得到对方“愿依附于同种之倭国”的保证后,遂将其确立为“倭国应大力扶植的代理人”推荐给高层,亦从此奠定了东北未来近二十年的发展走向。
然而这一世的情况却变得大不同,张作霖不但没能及时进入奉天控制住局势,反而还被“第二混成协”打了个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这样拉胯的表现自然是再也进不了落合领事的法眼了,而真正让他感兴趣只有那位冉冉升起的东北将星,陆军“二十三镇”统制杜玉霖。
对于这位年轻的统制落合谦太郎还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知道此人的发迹还与“关东州都督府”的帮助有着关系后,就更加坚定了自己能将其扶植成为倭国在东北最佳“代理人”的想法,天底下的一切事物都有其自身的价格,这个杜玉霖肯定也是不例外的。
他就抱着这样的心态,每天都躲在“领事馆”中偷窥奉天的局势,悄悄等待着那个能与杜玉霖正面好好交流的良机到来。
可事与愿违,落合谦太郎没有等来良机,却等到了杜玉霖、杨士琦、冯德麟一行人火车被人炸了的惊天坏消息,而行凶者很可能就是倭国的人。
这......这群八嘎呀路啊。
他们难道一点都搞不清眼下是什么情况么?《倭韩合并条约》签了快两年了,可朝鲜国内的反抗势力却越来越强,倭国对东北的掌控力始终难以达到预期啊,同时阿梅利国“门户开放”政策又趁机闯了进来,如今与“总督府”合作的“锦白铁路”已经通车,得是多愚蠢才会在这个时候闹这么一出出来啊?
本来落合打算,杜玉霖到奉天了就站出来帮他造势夺权,对方若明白事以后就继续合作下去,可迎接他的是倭人放下的炸弹,这以后还怎么处啊?
而且最主要的是,一旦这么龌龊的事儿被曝光出来,国内、国外的各种势力一定会多方施压,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将一落千丈,甚至连西园寺内阁也可能一夜道台,到时候别说是东北,恐怕还没消化好的朝鲜都会吐出来吧,这......简直想都不敢想啊。
华国方面是肯定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果然天刚黑下来不久,落合谦太郎就接到了“东三省总督”锡良的召见,他是一刻都不敢停留就赶到了“总督府”西花厅。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汗水从落合领事的额头不断流下,这让他不禁琢磨一切是不是锡良那老家故意而为之,哼,他当初来借款修铁路时可不是这个样子哦。
唉,算了,既然小辫子攥在在人家的手中,热一点儿就热一点儿吧。
大约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就在落合谦太郎的衣服里外都湿透了的时候,外面这才传来一声“轻咳”,大门缓缓打开锡良缓步走了进来。
可刚一进屋他就退了出去,朝着那名负责接待的戈什哈喊了起来。
“狗奴才,你怎么把屋子烧得这么热,这是人能待的地方吗?也就是不要脸的犟驴才待得下去,赶紧去把碳取出来几块,别热坏了领事阁下。”
“是奴才该死。”
那名戈什哈打了个千儿便进屋动作了,他手脚倒是麻利,几下子就把事情办好带着“过剩的那些温度”往外走。
锡良这才再次走进花厅,然后满脸歉意地朝落合谦太郎打了个招呼。
“哎哟,领事阁下,突发意外,让您在这久等实在是本督的不是啦。”
落合谦太郎又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早就将对面这个臭老头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什么叫“只有不要脸的倔驴才呆得住”、这屋里哪个算“不是人”了?老东西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八嘎八嘎八嘎......
但作为一 名资深的外交官,落合可太知道眼下的情况最需要的便是隐忍了,若因为他的态度使事态进一步恶化,那自己的后半生也就注定要悲催度过了。
于是他礼貌地上前躬身行礼。
“总督大人太客气了,时刻与您沟通本就是落合职责所在,哪能说到有您的不是呢?花厅里温度正合适,我待得十分舒适。”
这小鼻子的华语说得非常不错,此时正往外走的戈什哈闻言就一抿嘴,这小鼻子承认自己是“不要脸的倔驴”了?但随即他就发觉锡良的眼角余光正瞄向自己,吓得连忙鞠躬退了出去。
锡良缓缓走向办公桌后面坐下,然后一伸手示意落合谦太郎到自己对面椅子上落座,这是摆出了要公事公办的架势啊。
“领事阁下,我希望咱们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都不是什么雏儿了,那些没必要的客套就免了吧。”
听了这话,刚才还看似一脸轻松的落合谦太郎便渐渐严肃起来,确实跟聪明人打交道直来直往也许更有效些。
“总督大人,皇姑屯的事本人确不知情,而且我也可以保证,京都高层、陆军部绝对没有下达刺杀调停代表的命令,这其中恐怕......”
锡良却抬手打断了他。
“那满铁呢,你确定也与此事无关?”
“这......”
“川岛浪速这个人你知道么?”
“知道,那家伙是个投机分子,是个只想为自己捞好处的混蛋。”
“川岛便是这次刺杀的执行者,而在他的背后,则是满铁奉天公所的现任主任入江正太郎。领事阁下,你知道这个事传出去意味着什么么?”
“嗯......”
落合谦太郎当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顿了好久才再次出声。
“既然总督大人先找到我而非直接将消息公布出去,那便是您想跟大倭帝国谈谈买卖喽?请直接出价吧。”
啪、啪、啪。
锡良轻轻地拍了拍手掌,好似是在为对方的理解力而喝彩呢。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这是杜玉霖刚才交给他并二人一起确认过了的“谈判条款”。
“这就是我们的出价了,烦请领事阁下过目。”
落合谦太郎微微起身接过那张纸,人还站着便开始读了起来,可刚读了几行字他的手就抖了起来。
啪。
那张纸被狠狠地拍在桌面上,只见谦和满脸狰狞地看着“总督”锡良。
“你,这是在跟帝国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