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近一个多小时,试验场上的喧嚣才逐渐停歇下来。
“讲武堂”的教官和学员们不但完成了对“奉天式”步枪的试射,还都结合东北实际情况从给出了不少改良建议,比如在“拉机柄”上缠绕防冻手的鹿皮条、背带采用不会变硬的“皮绦+马鬃”绳、枪托改用冬天不易被冻裂且更节省成本的“东北硬木”、在弹匣上雕刻上“奉”字等等。
王永江则带着曾宝奇等几名工程师穿插于人群之间,很细致地将各式各样的观点记录在本本上,等收集的差不多了以后在统一交到杜玉霖手中。
而这边杜玉霖与杨士琦的交谈也接近了尾声,内容就跟早先谈定的差不多。
袁世铠给出的许诺包括,允许杜玉霖继续执掌“奉天善后局”,对其势力所覆盖到的奉天、洮南、哈尔滨、满洲里等地的军事事务包括军官任免皆不会干涉,即将任命杜为“蒙边巡阅使”之职,并在将来外蒙事务顺利结束后授予其“陆军上将”的军衔。
杜玉霖这边的回应则是,将带头拥护“共和”、拥护袁世铠领导北洋政府,对于中央派到奉天的下一任都督予以最大的尊重,并将在不久的将来亲自率兵进入“车臣汗部”以牵制外蒙对“科布多”的围攻。
就这样,双方站在各自的角度皆觉得做了个十分划算的好买卖。
袁世铠消除了会被东北背后捅刀的“远虑”,还顺带地处置了外蒙古全线崩溃的“近忧”,同时还让杜玉霖这样的大军头答应自己插人到奉天,可以说是一举三得之举。
而杜玉霖则在以贷款、和“吉长铁路”修筑权稳住南面倭军的背景下,又暂时降低了“北洋政府”对自己崛起过快的恐惧,最主要的是他还为即将展开的“远征外蒙”找到了个法理性依据,那就意味着以后不管自己搞出多大的乱子来,都有袁大头在前面做挡箭牌,像这种大便宜自然是能占就尽量多占的好啊。
杨士琦自然也是美得鼻子冒泡,没想到这趟东北之旅走着走着竟成就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以后要是“外蒙独立”真能因眼下这次会面而落空,这辈子他到哪都有可跟别人吹嘘的资本喽。
杜玉霖见“试验场”那边已然安静下来,他便站起身看向杨士琦。
“那事儿就按照刚才咱们说好的办,我晚上就起草文件,明天一早会通报全国支持袁大总统,烦劳杨先生回到京城也能如实回禀咱东北这边的态度呦。”
杨士琦那也是做老了差事的人,哪能说连点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呢?人家够敞亮,自己就得把事办得利落了。
就杜玉霖露出的那手“十枪十环”的绝技足以说明此人绝非浪得虚名,刚才他又仔细听了“奉天式”步枪的全过程讲解,这真是要将有将、要兵有兵、要军火有军火啊,坦白讲,自己这边要真把这位“活爷爷”给惹毛了,就“山海关”外的那两镇新军还真未必扛得住,就庆幸人家现在对京城没兴趣吧。
想到这他端出了“大包大揽”的做派。
“杜大人请放宽心,我这就买车票赶回京城,大总统他要是不发出蒙边巡阅使的任命状,杨老五就睡在居仁堂不走了。”
杜玉霖听罢爽朗大笑,连声说“好”的同时将对方又往远处拉了拉,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张汇票塞了过去。
“哎,哎,使不得啊,使不......”
杨士琦用力地推了推就把票子推到自己怀里了,临放进去之前还特意扫了一眼票面金额。
好家伙,这是......十万倭元啊。
就算这老家伙平日里把“贪污”这事当饭吃,但也极少能吃到一顿这么丰盛的大餐啊。
作为总统府的“秘书长”,杨士琦每月的俸禄为一千八百银元,若算上各种孝敬和来路不明的钱大概月进账七八千左右,但那多出来的可是多少人凑出来的而且还不稳定,哪有说一个人就拿出这么多的?十万倭元就算换成银元也有八万多,那可不就是他近一年的总收入了?
啧啧啧......
看来眼前这位姓杜的在东北也没少贪啊,原来自己跟人家一比还算是小巫了呢。
杜玉霖见他那样微微一笑。
“这不咱们吉长铁路正在招标嘛,倭国领事落合谦太郎昨晚特意过来了北大营,二话不说就拿了一百万出来让我周旋,你说这事还有啥好周旋的?还不是跟张作霖说句话的事,不过小鼻子的钱不要白不要的,既然杨先生碰上了也顺道沾点喜气嘛。”
杨士琦“哦哦哦”的听着,脑子里则飞快地思考着杜玉霖借“行贿”提起这事的深层含义,难道这是在暗示自己他背后还有倭国人在撑腰?意思是小鼻子已然投了大本钱在他身上,京城那边要敢耍花招可别怪这边不客气了,嘿,给个甜枣再加个恐吓啊。
哎,他又转念一想,只要这边做事讲究也就不用顾及其他那许多,别的不说这十万块钱他是“贪”定了,哪管将来是啥样呢?
于是他仍装着啥也没听出来。
“哎呦,那杜大人可是得了笔不小的外财,既然这样杨老五也就不跟您客气了,那我这就告辞。”
杜玉霖也不再挽留,朝不远等候的杨宇霆一招手。
“务必将杨先生安全送上火车。”
杨宇霆则腰板一拔。
“大人放心,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头儿的。”
说完他便走到杨士琦身旁,随即二人便朝兵工厂外走去,大门口自然是有专车伺候自不必细言。
杜玉霖一直看着杨士琦的背影消失,脸上挂着的微笑这才渐渐消失,他明明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人,但为了更远大的目标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好在前世经商他也习惯了类似的场合,所以这种腻歪并没表现地太过明显。
随后缓步走回蒋方震身边,后者还摇头安慰呢。
“这便是华国官场,想办事要不掏出点真金白银是真没底啊。”
他这话可也不是空穴来风,当年刚从倭国回到京城的时候穷困潦倒,是多亏良弼收留并上下打点才谋了个禁卫军管带的军职,当然这事他是许久以后才知道的。
不过蒋方震要是知道刚才杜玉霖拿了多少钱,恐怕说起话来就不会如此风轻云淡喽。
杜玉霖只是点点头,然后朝学生那边一指。
“那咱过去吧,正好趁着高兴把带他们去外蒙的事也公布一下。”
不过蒋百里却没动,看那样好像有事要说。
“怎么了?”
“有个事我觉得得先给你说一声。”
“说嘛,咱们还有什么好磨叽的。”
蒋百里往远处站着的郭希鹏一伙人那边指了指。
“看见郭希鹏身边的那个大高个没?”
杜玉霖看了眼后“嗯”了一声。
“那位同学叫马文渊,入学登记上的籍贯就只写了个山东庆云人,不过据我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发现,他休假时却总往延吉那边走......”
杜玉霖眯起眼,随即嘴角就微微上扬起来。
“他八成是马龙潭的独子。”
蒋方震一拍手。
“果然如此,我一直都觉得这孩子气宇不凡,可每次问他都是遮遮掩掩的。”
“他在讲武堂的成绩如何?”
“好啊,跟那个郭希鹏在能力上可以说伯仲之间,甚至性格上还要更沉稳些,所以在我看来此人更有大将之风。”
杜玉霖将双手摊开。
“这不就得了,像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肯定是想凭自己先闯一闯的嘛,不奇怪啊。马龙潭之前跟我提起过他的一双儿女,儿子叫文渊、女儿叫文绣,因为是老来得子所以平日里宠得不行,也是最近日子好了才从四平那边接过来的吧,你就为这个事?”
蒋方震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脸上就更是露出担忧。
“对啊,这位要真是马统制的公子,没有一点应对就带到外蒙,万一真出了点意外可不好交代啊。”
杜玉霖一琢磨也确实是这个理。
“你把那小子叫过来,我先单独跟他谈谈。”
“成,我这就去。”
蒋方震说完便装作随便到处溜达,然后才到了郭希鹏那伙人边上叫来了马文渊。
杜玉霖一直在那盯着看呢。
这小伙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身高少说得有一米八,方脸大块头,就跟小一号的马龙潭差不多。他肯定是之前有意藏拙所以才没吸引到他注意的,城府还挺深呢。
不一会蒋方震就带着人来到了杜玉霖面前,马文渊腰板一拔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学生,见过统制大人。”
杜玉霖微微一笑,晃悠到了他的面前。
“你叫我什么?”
“我......”
小伙子脸一红,咽了几口吐沫后才扭捏地答道。
“杜......杜叔叔好。”
“哎,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