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八坂神社。
浅川夜随意地靠坐在一片铺着冰凉黑玉的地面上,背倚着冰冷的墙壁。月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仿佛自带微光,却又被更浓稠的阴影吞噬。
她闭着眼,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精致的人偶,唯有那长而密的睫毛偶尔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显示着其下并非空无一物。
她的意识,正沉入一片更为幽邃的精神之海,那里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数流动破碎的画面,以及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交融的力量本质,在不断地碰撞,撕扯,试图相互吞噬与融合。
一边是八咫乌代表的对“死”,“影”,“秩序之暗面”的深邃理解与掌控欲。那是一种冰冷绝对的“暗”,它渴求着将一切光与热以及混乱纳入自身。
另一边,则是强行掠夺而来,三分之一朱雀本源所化的狂暴炽烈的“火”。
这火充满了桀骜不驯的毁灭与重生之力,不断灼烧着她的灵魂与躯体,带来无时无刻的痛苦,却也赋予了她焚尽前路的疯狂力量。
在这两股力量永无休止的争斗漩涡中心,浅川夜的意识如同最冷静的礁石。她并非被动承受,而是在主动引导,甚至怂恿着这种冲突。
痛苦是真实的,但也是必要的催化剂。正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力量的撕扯中,一些原本被深深掩埋的东西和记忆,才得以被她触及。
八岐大蛇。
这个名词并非源自任何古籍或传说,而是在她融合八咫乌达到某个深度,并开始强行中和朱雀之力时,如同从血脉与灵魂最底层翻涌上来的梦魇低语。
最初只是模糊的意象,一些关于“多首巨蛇”,“灭世洪涛”,“污秽之源”的破碎画面。但随着她以鸦羽九家的力量,调动神崎家的古老机巧与雨宫家的秘传结界术,对出云各处传说的“不祥之地”进行隐秘探查后,更多的碎片被拼接起来。
她感受到了那被分割成八份,镇压于出云八处绝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混沌存在。
她感受到了封印它的,不仅仅是强大的结界,更有一种仿佛来自世界规则本身的,至高无上的“契”与“誓”。
她也隐隐察觉到了,那“契”的源头,似乎与早已消散在历史迷雾中的高天原,与那三位只存在于神话中的至高存在——天照,月读,须佐之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贺茂忠行……”
浅川夜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关于这位被所有神裔家族共尊为“始祖”,“最初也是最伟大的阴阳师”的记载,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有意无意的掩盖下变得语焉不详,神话色彩浓重。
正统记载中,他是一位沟通人神,安定四方的伟人,最终得道飞升或隐居世外。
但浅川夜从八咫乌那里感受到的更为古老晦暗的记忆碎片,以及某些被尘封的家族秘典里,拼凑出了另一个版本。
贺茂忠行,与其说是一位阴阳师,不如说是一位窃火者。
他并非简单地沟通神明,而是在某个世界规则剧变,神明之力衰退或转变的关键节点,以绝世的智慧,勇气与近乎狂妄的野心,主动介入了某种仪式。
他或许并非独自一人,可能借助了当时某些强大存在的力量,成功地从当时正在消散的高天原中,截留甚至重新定义了部分属于三神的权柄与规则,并用这份力量,结合出云山川地脉,打造了封印八岐大蛇的“绝界”。
他成为了神裔血脉的源头,与其说他的后代继承了他的力量,不如说,他们继承的是被他固定下来的,源自三神但已经过处理的神性碎片与规则权限。
他是桥梁,也是枷锁。他为人间带来了相对稳定的秩序,却也用这血脉传承,将某种可能性彻底锁死。
“真是……了不起的祖先。”
浅川夜意识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她感受着体内朱雀之火与八咫乌之影的冲突,感受着那种仿佛要将她撕裂,却又在不断冲突中孕育出全新可能的痛苦与力量。
“你用三神的余晖,设下‘绝界’,封印八岐大蛇,也锁死了通往更高处的路。你将力量分给血脉后裔,却也让他们永远困在这被稀释的零星碎片之中,争斗不休,如同守着早已干涸泉眼的蝼蚁。”
“你缔造了秩序,也导致了停滞。”
至于八岐大蛇,在浅川夜的认知中,那早已不仅仅是神话传说中的怪物。那是“混沌”的化身,是“无序”的终极象征,是贺茂忠行强行镇压、却无法彻底消灭的存在。
它是灾厄,是毒瘤,但也可能是……钥匙。
一把能打破贺茂忠行设下的,维持了千年僵化“秩序”的钥匙。
一把能释放出被血脉传承所禁锢,更为原始也更为完整的力量的钥匙。
甚至这把钥匙,最终指向的,有可能是那高天之上的三张神座。
“你想要吞噬它?”
一个冰冷沙哑的低语,在她意识深处响起,那是八咫乌残留意志的碎片,带着本能的忌惮与一丝贪婪。
“吞噬?”
浅川夜的声音平静无波,“不,那太低级,也太危险。那是混沌的化身,强行吞噬,只会让我也沦为混沌的一部分,失去自我。”
“那你要如何?” 朱雀之火灼热的意念插入,带着暴烈的烦躁。
“理解它,解构它,然后利用它。”
浅川夜的意识冰冷地运转,“贺茂忠行用三神的力量封印了混沌。这说明,在某个层面上,秩序与混沌,是对立统一的两面,是可以相互转换的。”
“我体内已有八咫乌的‘影’与朱雀的‘火’,我缺少的,是一个能转化乃至升华这两股对立力量的‘核心’,一把能打破现有血脉禁锢,触及更深层规则的‘钥匙’。”
“八岐之力,或许就是这把‘钥匙’。”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看向了那八处沉眠着灭世之兽的封印。
“我不需要释放完整的八岐大蛇,我只需从中剥离出一丝最本源的‘混沌’特质,一丝足以撼动贺茂忠行封印根基的‘逆流’。用它来刺激,来熔炼我体内对立的力量,来冲击我血脉中固化的碎片,来为我拼凑真正通往更高处的拼图,提供最关键的那一块不规则碎片。”
“届时,我将不再仅仅是浅川夜,或是鸦羽九家的大家长。我将超越贺茂忠行所设定的界限。以秩序驾驭混沌,以混沌滋养秩序。”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成功率微乎其微,失败的结果将是彻底被混沌吞噬,或引发连她都难以想象的灾难。
但她不在乎,八咫乌的冰冷与朱雀的炽烈,早已将她属于“常人”的部分灼烧殆尽。支撑她的,是深入骨髓的野心,是对现有一切的冰冷审视与不满,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确信。
确信这个世界停滞得太久,需要一场颠覆性的“变革”,而能引领这场变革的,只有她。
“那些妖族的老古董,那些神裔家族的庸人,还有那些躲在暗处,以为能掌控一切的老鼠……”
浅川夜缓缓睁开眼,紫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流动着一丝暗金与赤红交织的诡异流光,仿佛倒映着她体内永不停止的冲突。
“他们以为我在玩火自焚,以为我撼动不了古老的封印。他们不懂……”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
“……时代,已经变了。贺茂忠行的‘秩序’正在从内部朽坏,三神的余晖早已暗淡。能够定义新时代规则的……”
她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指尖在黑暗中轻轻一握。
“……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