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队特勤局护卫快步抵达寿康宫各处出入口。
将宫苑前后两处宫门尽数封锁,每一处角门、侧廊都分派兵士值守。
往日可以自由出入的内侍、宫女,如今但凡要踏出寿康宫半步,必有两名特勤卫士紧随身后,一举一动皆被看在眼里,再无半分私密可言。
暖阁之内,两名亲信嬷嬷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垂着手立在殿角,连抬头都不敢。
钮祜禄氏依旧端坐在原先的坐榻之上。
殿外兵甲巡行的脚步声一阵阵传进来,声声都敲击在她的心上。
到了这一刻,她才完完全全回过神来。
这不是简单的约束管束,这是彻彻底底的软禁。
弘历口口声声许诺让她安居寿康宫、安享尊荣,衣食供奉一概不减,但寿康宫这座往日尊贵无比的宫苑,从今往后便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再无宗室亲族可以私下入宫叙话,再无家族心腹能够悄悄前来密报朝局,就连身边的内侍宫女,一举一动都处在旁人的监视之下。
一念之差,仅仅是一念的观望犹豫,没有主动告发、没有当场拿人,竟就落到这般境地。
她想起方才与儿子相对而坐的光景,弘历神色平静,不见暴怒,那番话字字千钧,没有咆哮,却比厉声斥责更叫人心神战栗。
倘若昨夜她半分动摇,真的应允了董泽宇的谋划,今日等待她的便不会是这番体面的谈话,整个钮祜禄氏全族都要落得万劫不复。
后怕、委屈、不甘,万般心绪交织翻涌,压得她胸口发堵。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闺阁贵女,到皇后之母,高居太后之尊,素来万人跪拜,何曾受过这般禁锢。
她是钮祜禄一族的靠山,可如今,连自己都被困在此处,往后族中人想要再借她的权势周旋朝堂,已然再无可能。
一念之遥,亲生儿子,便将自己软禁于深宫。
想到此处,钮祜禄氏再也绷不住心中的酸楚,肩膀微微耸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缓缓滚落下来。
她竭力咬住嘴唇,不愿出声失态,滚烫的泪珠接二连三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旁的亲信嬷嬷见太后垂泪,心中惶急,又不敢上前劝慰。
殿外处处皆是特勤局的耳目,哪怕是一句宽慰的话语,都有可能被记录在卷宗之中,引来祸端。
只能站在原地,低头垂目。
钮祜禄氏抬手,用袖口匆匆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心中也明白,弘历已经手下留情。
昨夜董泽宇带着谋逆大策深夜入宫,作为太后,哪怕没有明确附和,仅这份暧昧观望,放在律法之上,便足以算作纵容谋逆。
换做旁人,早已押赴大牢,哪还能安坐寿康宫保全尊荣。
钮祜禄氏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墨迹,昨夜董泽宇的一番言辞又在耳畔回响。
那些关于满洲祖制、八旗荣光,关于钮祜禄家族日后衰败的话语,依旧历历在目。
如今再回想,只觉恍如一场幻梦。
那些勋贵王公自以为抓住了天赐良机,殊不知从最开始便落入了儿子布下的天罗地网。
而自己,差一点点就被裹挟进这倾覆社稷的滔天祸乱之中。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收住眼泪。
事已至此,再多悲戚也于事无补。
眼下保全自身,保全钮祜禄全族,才是唯一的出路。
钮祜禄氏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两名嬷嬷,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低声吩咐道。
“往后寿康宫内,谨言慎行。外间一切风声,不必打听,不必议论。
好生守着本分,莫要再惹出半点是非。”
两名嬷嬷连忙躬身应诺。
与此同时,紫禁城宫外,天色已然大亮。
一夜的抓捕还未停歇,一辆辆囚车碾过京城街道,车轮轱辘作响,锁链哗啦之声不绝于耳。
董泽宇、舒麟羽以及一众宗室勋贵谋逆骨干,尽数被押往京师警察局。
养心殿内。
陈霄躬身站在殿中,低声回奏寿康宫的布防安置,以及京城抓捕的全部进展。
“启禀皇上,寿康宫各处已按旨意布防,所有出入人员悉数登记,特勤局分班轮值值守。
昨夜涉案宗室勋贵,已抓捕一百二十七人,牵连涉嫌谋逆的八旗子弟三千余人,其余次要涉案人员仍在搜捕之中,相关卷宗全部移送检察局。”
弘历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听罢沉吟片刻,才微微颔首,沉声道。
“此案,非重典不足以正纲纪、儆效尤。”
弘历目光落在陈霄身上,一字一句地缓缓道。
“首恶与骨干,凌迟处死,家眷罚没为奴,服徭役终身。
其余从犯连带家眷,一律流放藏区三省,此生不得离开属地半步。”
陈霄心头猛地一沉。
藏区苦寒,山高路险,寻常人发配过去,十成里能活下三成已属侥幸,这是将一众从犯推向九死一生之地。
陈霄抬眼瞥见弘历神色冷峻,面上不见半分松动,便知圣意已决,此刻多说一字都是僭越。
陈霄俯身叩首,声音恭敬。
“臣遵旨。”
……
一辆辆漆黑沉重的囚车络绎不绝穿行在京城通衢大道,沉重的铁镣锁链在囚犯手脚之间碰撞,哗啦哗啦的脆响,顺着街巷四处回荡。
京城昨夜又生大变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集市铺面,处处都在议论昨夜惊天大变。
寻常百姓早早便围堵在街道两侧,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围观的人群。
前些年满人举兵叛乱,大乘教祸乱江南,如今又爆出宗室勋贵妄图趁圣驾遇刺之机,拥立幼主、游说太后垂帘,打算尽数废除这些年的新政,恢复满洲八旗特权。
“真是不知好歹!”
街边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望着囚车里垂头丧气的勋贵,压低了嗓门愤愤骂道,声音不大,引得身旁一众百姓纷纷附和。
“这帮权贵,日子过得优渥安稳,偏偏还不知足!
皇上这些年,给咱们平头百姓办了多少实事?”
旁边卖早点的摊贩把手中的锅铲往灶台边上一搁,满脸感慨。
“可不是嘛!废除苛捐杂税,减免田赋,家家户户分得田地,育婴福利院收养孤苦孩童,母婴保育院救了多少产妇孩儿。
官道修到家门口,水泥大路风雨都好走,还有天花疫苗免费接种,多少百姓逃过死劫。
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落到老百姓身上的好处!”
“这帮人,一心只想着夺回往日的特权!全然不顾天下苍生!”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捡起街边腐烂的臭鸡蛋,狠狠朝着囚车的方向砸了过去。
“啪!”
有了第一个,周遭围观百姓纷纷效仿。烂菜叶、臭鸡蛋、还有路边捡拾的碎石土块,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囚车内的谋逆分子砸去。
一名昔日风光无限的贝勒,被烂菜叶糊了满脸,又羞又怒,想要厉声呵斥,被脖子上的铁枷死死限制,只能狼狈地偏过头躲避,引得街边百姓阵阵哄骂。
“天下好不容易安稳,你们又要掀起兵戈,是想让咱们再流离失所吗!”
“亏得皇上圣明,提前识破诡计,若是真让这帮人得逞,咱们这些年的好日子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